手边的可乐还在滋滋冒泡,温灵挑起鱼丸,泄愤似的一口吞下。
羽绒服占去他右边的座位,可乐占走他左边的桌面,裴识远端着刚加好热水的泡面,沉默地停在温灵身边。
温灵抬起下巴,点了点了墙边的空位,道:“坐啊,站着干嘛。”
“温哥……”
“别,裴总,别这么叫我,我可担待不起。”
温灵灌下一口可乐,转过脸去:“要是被人知道我使唤裴大总裁当牛做马两个月,我还混不混了。”
可乐罐贴紧纸桶,裴识远在温灵身边坐下。他低垂眼睫,全然不见前天会议上的气派:“抱歉,我不是有意隐瞒。”
温灵笑。邹家村的饭菜重油,他吃不惯,便托经纪人临时雇了个厨师。
谁承想,七千的月薪,竟雇来身价上亿的裴大总裁。
也亏他傻,根本没想过审核身份,裴识远说什么他信什么,只当重名同字巧合一场,让这场乌龙闹了整整两个月,等赵嘉余上门来他才发觉,自己是多么可笑。
为了一个赌约能做到这种地步,裴识远还真是信守承诺。
温灵无动于衷,他咬下大半鱼豆腐,再将牛肉丸架起来晾风。
裴识远等不到回应,有些急躁,他抿起薄唇,小幅度地刮食指指节。他道:“如果你知道我的身份,你就不会录用我,我就……”
裴识远忽然止声,不再说下去,仿佛有股无形的力扼住他的喉管,让他把后半句话吞回去。
温灵冷笑:“你就什么?”
缩在袖子里的手捂住温热的桶身,裴识远像个鹌鹑,默然不言。
温灵以前觉得,那些每天经手几百万几千万的项目,眼不眨手不抖的老总该有多么了不得,现在看来非但恶劣而无趣,还没有一点担当,甚至比不过赵嘉余。
不就是为了抢东新区那块地,有什么不敢说的。
温灵又闷下一口可乐,刺激性的气泡在口腔内爆开,他睨眼问:“你来做什么?”
额前服帖的碎发随动作轻轻晃动,裴识远总算不再回避他的眼神。
他嗫喏几下:“你不回我消息,也不接我电话。你说过只要我愿意,我们就会见面,我就来了……”
末了,他弱弱补上一句:“你别生气。”
浓墨重彩的眉眼像蒙上一层雾气,看起来可怜巴巴,实则鬼话连篇,惯会扰人心智。
温灵气不打一处来,他真想狠狠砸下手中的可乐,猛烈摇晃裴识远喊他别装了,没意思!
可惜裴识远已不是他的小裴厨师,而是银柏酒店的大股东,他爹的甲方,他的甲方。
温灵扯起嘴角,拿空了的木签戳陷泡面盖,道:“面要泡胀了。”
“哦哦哦,好的。”
裴识远恍然点头,他冲温灵一笑,仿佛感激温灵好心提醒。他拔下卡在盖上的塑料叉,银色纸盖挂满水珠,随后毫不犹豫叉起一挂面,小口吹凉后就送进嘴里。
费劲咀嚼几下,裴识远的眉宇间皱起一丝疑惑,但不妨碍他叉起第二口。
待裴识远叉起第三口,温灵终于忍不住问:“……好吃吗?”
“好吃。”裴识远咽下嘴里的面,忙不迭答道。
搅都搅不开,好吃个鬼。
温灵彻底无语,他摊开手,裴识远看看他,又看看面,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红着脸慢吞吞地推过泡面盒,并将叉子一并递与他。
“磨磨唧唧的。”温灵不耐烦地夺过塑料叉,利落地重新合上盖用手机压牢,道:“这个面不煮至少泡八分钟,泡开了吗你就吃。”
裴识远疑惑:“不是你说能吃了吗?”
温灵喉咙一哽,心虚地提高音量:“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喊你别再出现你也照做?”
“不,别的都可以,不见面不行。”裴识远摇摇头,很是认真。
温灵冷哼一声,别开脸继续吃他的关东煮。两根木签组合成一双筷子,温灵夹起福袋蘸下酱料再涮过汤,满足地一口闷下。
该说不说,裴识远的手艺一如既往得对他胃口,即便是随手调出来的酱汁也这么好吃。
“温哥。”
“干嘛。”
看在吃的份上,温灵稍稍缓和了神色,然而裴识远像个树懒,做什么都很慢。
温灵耐着性子,等他小心翼翼从衣兜里带出拳头,再等他慢慢摊开手掌。白玉般的五指像玉莲的花瓣一般绽开,大红色的护身符正躺在粉白掌心的中央。
温灵不解抬眼,裴识远递上护身符,头却低下,他小声道:“给你。”
“什么?”
看着茂密的发旋顶,温灵莫名起了坏心思。反正闲来无事,既然裴识远要演,他陪一陪又何妨。
温灵凑近,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寺里求来的护身符,听说很灵,给你。”裴识远依旧低着头,不着痕迹地后退几厘米。
繁复金色祥云如同迷宫,圈住一颗跳动不止的红心。
赌约还没有结束吗,究竟要做到哪一步才足够,如果今晚他没有踏进便利店,这枚护身符还会属于他吗?
温灵看着护身符,自嘲地笑了笑:“用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