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好喝!”洛桑得意地靠在椅背上,“我从小喝到大的。这家的甜茶是整个拉萨最好喝的。阿佳的配方——红茶要煮三分钟,不能多不能少。牛奶要新鲜的,早上刚挤的。糖要在最后放,放早了茶会涩。”
“你怎么知道配方?”
“我帮阿佳干过活。去年暑假。”洛桑用手指在杯沿上转圈,“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她洗杯子,她管我喝茶。”
窗外是大昭寺的金顶,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毕霖矜看着那个金顶,喝着甜茶,觉得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慢慢融化。他来拉萨一个月了,每天都在适应——适应高原,适应语言,适应食物,适应孤独。但此刻他坐在这个靠窗的位置上,喝着洛桑帮他点的甜茶,看着窗外的金顶,他觉得自己不是在“适应”,是在“进入”。像一个泡了很久的脚终于踩进了热水里。
“洛桑。”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洛桑愣了一下。他把奶渣塞进嘴里嚼了半天,然后含含糊糊地说:“因为你是我室友。”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洛桑把奶渣咽下去,“你这个人真奇怪。对你好还需要理由?那你给了我理由吗?你也没给我理由啊——你没帮我打过水?你上次帮我收衣服的时候我没说谢谢?你帮我画的那张素描我挂在床头你没看见?”
毕霖矜没有说话。他确实帮洛桑收过衣服——那天突然下雨,他刚好在宿舍,就把所有人晾在窗外的衣服都收了。他确实帮洛桑画过一张素描——是洛桑自己要求的,说要“看看你画得好不好”。那张画现在挂在洛桑床头,用透明胶粘的,歪歪扭扭的。他没想过这些算“理由”。
洛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少了点平时的嬉皮笑脸,多了一点认真的东西。“我跟你说了吧。我从小就嘴碎。阿妈说我是‘话多得像雅鲁藏布江’。我交朋友不用理由——你跟我在一间屋子里住,你就是我的朋友。你对朋友好,朋友对你好。这是我们八廓街的规矩。”
毕霖矜低头喝了一口甜茶。茶还是甜的。窗外金顶还是亮的。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洛桑把那扇他一直没推开的门推开了。不是用力的推,是大大咧咧地一脚踹开,然后站在门口说:“进来啊!外面冷什么!”
“八廓街的规矩。”毕霖矜重复了一遍。
“对。我们这儿的人——认了你这个人,就是一辈子。”洛桑端起茶杯,对着窗外的金顶举了一下,“所以你以后不要问我这种问题了。再问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天天教你藏语。而且教的都是错的。”
毕霖矜笑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对着窗外的金顶举了一下。两个杯子在阳光里碰了碰。没有祝酒词。没有理由。
那天下午他们在光明茶馆坐了很久。洛桑给他讲八廓街的历史——松赞干布怎么建了大昭寺,文成公主怎么带来了释迦牟尼佛像,八廓街怎么从一个转经道变成了拉萨最热闹的地方。他的讲述方式和教科书完全不同——教科书是从头讲到尾,洛桑是从中间开始讲,往前往后到处跳,讲到一半忽然切到“那个卖虫草的阿佳她儿子考上了清华大学”,然后再跳回来。
毕霖矜听着听着就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画窗外的金顶,画洛桑端着茶杯的手,画隔壁桌上打盹的老阿妈。洛桑凑过来看他画,看了一会儿说:“你把阿妈的耳环画掉了。”
毕霖矜看了一眼——确实掉了。阿妈左耳戴着一只绿松石耳环,他没画。
“你的眼睛很尖。”毕霖矜说。
“当导游的眼睛不尖怎么行。”洛桑得意地说,“你以为我这几年在八廓街闲逛是白逛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家店、每一个阿佳的故事——全在这儿。”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你会当导游吗?”
“当然会。毕业以后就干这个。”洛桑把最后一块奶渣丢进嘴里,“我有导游证——去年考的。我要让所有来拉萨的人都知道,八廓街不光是买东西的地方,它是——”
“是什么?”
“是家。”洛桑嚼着奶渣,看着窗外,“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是我的每一个早上和每一个晚上。是这条街上每一个人——磕长头的、卖酥油的、洗杯子的。他们不是风景。他们是人。”
毕霖矜在速写本上又加了一笔。他画的不是金顶,是洛桑。洛桑坐在窗前,窗外是光。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没有嬉皮笑脸,没有连珠炮似的废话。他的眼睛很安静。
“你把我画得太认真了。”洛桑探头过来看。
“你本来就认真。”
“别告诉扎西。他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我认真。”洛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是我们这个宿舍最不正经的人——这是人设。你帮我保密。”
毕霖矜合上速写本。“保密费。你欠我一壶甜茶。”
“明天!光明茶馆!二楼靠窗!”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