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着抄?”维尔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突然抓住登记簿,狠狠拍到桌上,“我是来当医生的,不是来当小说家的!”
“哎!你干什么!”护士被吓了一跳,愤怒地抢过登记簿,“你这新人懂不懂规矩……”
“闭嘴。”维尔特猛然转过身,眼里爆发出惊人的戾气,竟然比刚才那个盖世太保还要可怕。
他从骨子里透出的上位者的威压,让护士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朗本。”维尔特冷冷地唤道。
“在。”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的朗本应声回答。
“回办公室。”维尔特一把抓过登记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把我的肩章、领章,还有所有的勋章都拿过来。从现在起,我要让这帮混蛋知道,这一亩三分地到底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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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模糊的哨声,主管办公室里,维尔特把一沓文件摔在桌上。
纸张飞散,像雪片一样铺满了桌面。
“政治部把我的医生们当什么了?黑墙底下的抄写员吗?”维尔特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这帮连大字都不识的盖世太保,自己杀人取乐完了,把脏水泼到我们医院头上?亏他们想得出来!”
朗本依旧平静地站在桌前,将散落的文件一张张拢好,仿佛维尔特的雷霆之怒与他毫无关系。
“长官,换个角度想。”朗本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如水,“无论犹太人是被盖世太保的子弹打穿后脑,还是在我们的诊室里被注射石炭酸,对外界而言,他们都是死于奥斯维辛,都是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党卫军的屠戮只是在制造尸体,而我们的工作是净化!”维尔特指了指自己的白大褂,“他们用野蛮的方式折磨囚犯,把死亡变成一场肮脏的闹剧。而我们给予的是迅速且洁净的解脱,剔除病态的基因,维护雅利安血统的纯洁!”
朗本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他发现这番说辞与勃兰特医生的高论如出一辙。
这也是绝大多数纳粹医生所贯彻的宗旨。
毕竟,这帮纳粹医生最擅长的,就是用医学术语来包装谋杀。
“好吧。”朗本的回答轻得几乎听不见,完全不关心这场圣战的归属权,“既然如此,您打算怎么做?找霍斯司令官投诉吗?可您要知道,如果没有经过领导同意,政治部是不敢这样做的。”
维尔特冷笑一声,语气缓和下来:“霍斯那个废物只会和稀泥,如果我就这么空着手去吵架,只会让他觉得我是一个刚上任就只会抱怨的软蛋。”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背影透着一丝不甘:“更何况,我也没证据。那些尸体已经烧了,死因也填了,政治部把屁股擦得很干净。”
“未必擦得干净,医生。”朗本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维尔特转过身。
朗本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整理工作,将叠整齐的文件放在桌角,目光毫无遮掩地直视着维尔特:“上半年的死亡统计已经上报,无法更改了。但只要是虚报,就永远存在漏洞。”
“哦?”维尔特眯起眼睛,慢慢走回桌边:“难道你能弄到这半年来,政治部枪决之后塞进医院的人数名单?”
“政治部的枪决名单已经锁进了档案柜,我自然拿不到。”朗本说着,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横线,像是在列算式,“但是,作为总文书,我能接触到其他的档案。只要将上半年死亡的总人数,减去医院这边登记的真正病死的人数,以及零碎的意外死亡数……”
他停顿了一下,享受着维尔特脸上变化的表情:“那些多出来的,像幽灵一样无处可归的名字,不就是政治部偷偷塞给医院的烂账吗?”
维尔特有那么一刻的愣神,他似乎从未想过,一个囚犯可以用如此简单的方式,去破解党卫军内部错综复杂的权力迷宫。
“每一份虚报的死亡报告,都是他们越权管理的铁证。”朗本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像是恶魔在递出契约,“当您拿着这份不仅包含数字,甚至能推算出时间的分析报告,拍在霍斯司令官的桌上,您觉得他会无视这份随时能移交到柏林的证据吗?”
维尔特盯着朗本看了很久。
突然,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我听说,被送进集中营的红色三角,在入狱前都是些难缠的社会精英。”维尔特绕过办公桌,走到朗本面前。
他不再顾忌身份,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轻轻抵在朗本左胸的红三角上。
指尖之下,是这位文书沉稳有力的心跳。
“以前我对这个说法不屑一顾,觉得不过是群只会发牢骚的□□。”维尔特的指尖在红三角上点了点,尾音上扬,像是发现了什么合手的兵器,声音愉悦,“但现在,朗本,我必须承认。你这把刀,比我想象的要锋利得多。”
朗本没有躲闪,任由那根手指停留在自己的胸口,缓缓抬起眼,露出了一个顺从的微笑:“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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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段历史:
赫尔曼·朗本在达豪和奥斯维辛都做过他的文书,认为他是奥斯维辛唯一拒绝屈服于普遍腐败的纳粹医生,他在那里一点都没有发财致富。
从第一次在达豪遇见维尔特时起,朗本就震惊于维尔特在医疗上的尽责,认为他“完全不同于其他的党卫队医生”。
——《人在奥斯维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