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亚撒和谈笑简回到宿舍,迎面撞上几个卡波正在大吼:“回来的人先别碰床铺!都滚到门口来把衣服脱了,串进这条铁丝里!”
“这又是发什么疯?”亚撒默默护住领口,却看见前面的囚犯都已经被强行剥光。
卡波手里攥着一圈电缆那么粗的铁丝,上面已经串了几十件囚服,就像扣圈穿满了钥匙,在昏暗的光线下晃荡。
寝室门口,囚犯们赤条条地挤在一起,在昏黄的灯泡下像一群待宰的牲畜。波兰的秋夜寒气逼人,人们失去衣物遮蔽,皮肤起满鸡皮疙瘩。
“这是在干什么?”谈笑简一边解开扣子,一边问寝室长。
“听说是新来的医生主管,一个叫维尔特的,颁布了新政策。”室长告诉他,“为了根除斑疹伤寒,从今晚起,所有人的衣服每晚都要上交,拉去高压蒸汽消毒。”
“蒸汽消毒?你说真的?”亚撒也跟着把衬衣递给卡波,看着它被无情地串进铁丝圈里,“这帮德国佬终于想通了,打算用科学而不是毒气来解决伤寒病人了?”
他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看来集中营里终于来了个明白人,如果真能杀灭那些该死的虱子,忍受一晚上的寒冷也是值得的。
室长也似乎对此抱有期待:“据总文书朗本说,新来的医生主管做事雷厉风行。看来这回,肆虐了好几个月的瘟疫终于要消停了。”
几个卡波收完一间寝室的衣服,便拖拽着沉重的铁环往外走。一辆小型卡车早已等在宿舍门口,卡波粗暴地把东西扔进后车斗,然后继续去收下一间寝室。
整栋楼收完,卡车轰鸣着拉走一串串衣物,运往桑拿房进行蒸汽消毒。
按照新规定,没了衣服的囚犯们还不能睡觉,要先赤身裸体地穿过半个营区去淋浴场洗澡。
虽然宿舍楼建了新浴室,但所有囚犯必须去指定地点洗澡。官方的说法是为了防止水源污染,并方便党卫军医生统一消杀。
黑夜中,成百上千具没穿衣服的躯体在探照灯下移动。区长们带领自己区的囚犯,前往26区淋浴场。
这里对大部分人来说是囚徒身份的起点,新人就是在这里被剃光头发的。然后排队用高压水枪冲刷身体,换上条纹囚服,成为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
戴着口罩的党卫军医生站在淋浴场门口,手里提着来苏尔消毒水,像喷洒农药一样,对着人群劈头盖脸地喷去。药水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皮肤火辣辣地疼。
洗完澡,人们在寒风中跑回宿舍。大家都没衣服穿,只能光着身子过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衣物才从桑拿房送回来,又湿又冷,带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囚犯们别无选择,只能匆匆穿上,顶着晨间的冷风去检阅场点名。
到了晚上,又有卡波来收衣服。接着,囚犯们被带去消毒淋浴,每天周而复始。
高压蒸汽消毒对劣质的囚服造成了毁灭性打击,仅过了一周,亚撒就发现自己的袖口开始像酥脆饼干一样掉渣。
在高温蒸汽的反复摧残下,稀薄的布料纤维失去了韧性。囚犯们稍微做一个扩胸动作,后背的布料就会传来嘶啦裂开的声音。
御寒的衣物变成了挂在身上的破渔网,没有了布料的遮挡,每个人身体上的缺陷都暴露在党卫军医生的眼皮底下。
每次筛选的时候,无论是突出的肋骨,还是劳动留下的伤痕,甚至是一块小小的红斑,都能招致杀身之祸:
“这个左边骨头凸出来的,出来。”
“还有那个大腿有脓包的,出来。”
医生手指轻轻一点,就是一条人命。
蒸汽消毒带来的副作用出人意料:比起解决虱子,衣物倒是最先被解决掉的。这样一来,死神们倒是看得更清楚,筛选变得高效起来了。
接下来的两周,囚犯们不仅每晚要去26区洗澡,每周六下午还新增了一项灭虱程序:剃光全身的毛发。
虱子最喜欢待在体毛旺盛的地方,那里是他们温暖的巢穴。
囚犯们被强制拉到指定房间,剃头、刮胡子、刮掉身上每一处毛发。只有特殊三角和职能囚犯可以豁免,但党卫军也会仔细检查。
又是周六的下午,灭虱程序刚散,廊道里飘着来苏消毒水的气味。剃光毛发的囚犯裹着囚服,缩肩走过。
谈笑简属职能囚犯,免了剃毛,被党卫军仔细检查过,掸着衣摆,转角遇上了朗本。
两人自然地往墙根阴影里靠了半步,看起来像是在闲聊,说话声却只有两人能听到。往来的看守与囚犯络绎不绝,没人留意这两人。
等亚撒从消毒室出来,交谈已经收了尾,只有谈笑简的结语落进他耳里:“那就明天下午,20区医院见。”
“你只要一遇上朗本,就变得神神秘秘的。”亚撒低声撂了句,挪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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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很快过去。晚饭后的放风时间短暂消散,囚犯们裹着破烂不堪的囚服,三三两两沿路往营房方向挪动。
傍晚的风裹挟着营地消毒水的气味,狠狠往衣领里钻。
一想到回到宿舍,就要按规定上交衣物统一熏蒸消毒,亚撒拢紧多处开裂的布料,低声叹气:“这衣服现在比纸还脆,再这样反复高温蒸下去,我们都要裸奔了!”
“持续的高温熏蒸一定会破坏布料纤维结构,只要集中营不补发新囚服,衣服变脆破损是必然的。”谈笑简边走边捻了捻袖口,默默估量着这块布料还能支撑多久。
沿路随处可见狼狈不堪的囚犯。有人半截袖子撕裂,光秃秃露出枯瘦的胳膊;有人长□□部大开,只能别扭地并拢双腿行走;还有人囚服后背布满孔洞,淤伤冻疮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
绵延的队伍衣衫褴褛,步履拖沓,远远望去,如同一群濒临饿死的乞丐被迫游行。
亚撒扫过周遭景象,胸腔里闷起一股火气:“我们每天穿得和要饭的没两样,那些德国佬难道看不见?加拿大仓库里明明堆着大批完好衣物,就算丢几件淘汰下来的旧货给我们也好啊!”
谈笑简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暮色沉降,天光越来越昏暗,他眼底沉着一层看不清深浅的暗色:“你想要结实耐穿的衣服?”
“废话,谁不想要?”
“我倒是有办法弄来。”
“你?”亚撒睁大眼睛,难以置信,“你打算去黑市买?别开玩笑了,现在布料衣物的价钱早就炒上天了,比烟酒还要紧俏。我们身上的家底,连一截袖子都换不到。”
“不是去黑市买。”谈笑简轻轻摇头,“我可以走特殊渠道。”
“特殊渠道?”亚撒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他左右扫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党卫军看守,压低声音,“难不成你打算潜入加拿大仓库偷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