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特笑了。
这个人在用官僚主义对抗官僚主义,试图像哄孩子一样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维尔特从抽屉里拿出了支钢笔,像个学生在手里灵活地转了一圈。但下一秒,他眼底浅淡的少年气褪去,寒意彻骨。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停在朗本面前:“别用对付普通军官的那套敷衍我,朗本。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只会盖章走流程的蠢货。”
“可我只是个普通的文书而已,长官。”朗本依旧保持着低姿态。
“普通?从达豪开始,你就是集中营里最会审时度势,最会藏事的人。”维尔特清澈的声线裹着冷意,“既然你能把登记簿打理得滴水不漏,这四百具尸体的猫腻,你不可能半点看不出来。”
朗本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昔日达豪那个青涩的医务官,如今比营地里混日子的老油条还难对付。
面对知根知底的老对手,寻常的敷衍套路从一开始就行不通。
朗本一点也不怯场,反而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您心里本就清楚答案,不是吗?若是真想走官面流程,您大可去质询医院的同僚,根本没必要特意传唤我。”
“我心里有数,只是新官上任,不得不谨慎行事。”维尔特轻笑一声,目光锐利地锁着朗本的眼睛,“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思来想去,也只能来找你这位老相识。”
“谨慎行事?”朗本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俯下身,两人的脸相隔不过咫尺,“在集中营的工作上遇到疑难问题,不找医生同僚,反而信任一个帝国的敌人。医生,您管这个叫谨慎行事?”
“那当然。”维尔特笑意不减,用钢笔点了点朗本胸口的红三角,“因为他们是一个团体的人,而你,不在其中。”
朗本沉默地看着维尔特,终于收起了心底的轻视:今时不同往日,维尔特从前线回来,果然已经成为一个厉害角色。
这项工作从点名到登记,从统计到归档,经手之人不计其数。如此显眼的漏洞,却存在了整整半年,唯一的解释就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视而不见,甚至参与其中。
他们早已形成一个封闭稳固的利益共同体。
而维尔特,在踏入泥潭的第一天就嗅到了异样,却没有惊动任何一条鳄鱼。
他绕开了整个党卫军的权力网络,准确地找到了那个游离于体系之外,却又掌握着核心数据的关键节点——他,朗本。
这份洞察力令人胆寒,也令人……激赏。
更重要的是,这个纳粹医生主管竟然是个疯的——他居然在向一个囚犯寻求同盟,用来对付其他的纳粹。
“长官。”朗本静默片刻,方才那套应付审讯的官方腔调终于卸去。
隔着一道权力鸿沟,他不再刻意堆砌措辞,语气沉了下来:“如果您真的想摸到答案,盯着账本只是白费功夫。纸面记录总能修饰掩盖,您必须亲眼去看现场。”
“现在就走。”维尔特闻言立刻转身,伸手准备取墙上的军帽。
“请等一下。”朗本及时开口拦住他。
维尔特脚步顿住,回过身,眉梢一挑:“怎么?”
“如果您想看到真相,就不能让那里的工作人员知道您是谁。”朗本指了指维尔特肩上的肩章,又指了指他领口上象征权力的银色骷髅领章,“劳您把肩章、领章,还有勋章全部摘下来。”
勒令一名党卫军军官卸下象征身份与荣誉的饰物,听从一名囚犯的安排?在外人看来,这些话简直放肆。
维尔特静静凝视朗本数秒,暗自掂量这番提议背后是否藏有别的图谋。
可心底对真相的渴求,最后还是压过了根深蒂固的傲慢。
“你的作风还是和在达豪时一样。”维尔特轻叹一句,利落地解开肩章扣,将泛着冷光的金属件丢在桌面。
褪去慑人的骷髅徽记,他看上去又变回了稚气未脱的医学生模样。
维尔特转过身,向朗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路吧,我的总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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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段历史:
爱德华·维尔特(Eduard·Wirths),又译爱德沃德·威尔茨,1942年9月赴任奥斯维辛,担任医生主管,掌管着全营当时共计20多名党卫军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