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推开,来者身材颀长,却长着张极不相称的娃娃脸,透着股少年人的稚气,就像个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
“维尔特!这儿!”勃兰特挥手。
“该死,啤酒馆的抽烟佬太多了,空气没比毒气室好多少。”虽然因为心脏供血不足,爱德华·维尔特的嘴唇略显苍白,但清澈的眼睛里却带着温和的笑意。
“坐这儿,这儿通风。”勃兰特笑着把窗户推开,示意他坐进来,“今天这顿我请,庆祝你俩升职。”
“我俩?”刚临危受命成为军备部长的施佩尔一脸疑惑,“维尔特,你也升职了?”
“算是吧。我接到了调令,去波兰,担任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医生主管。”维尔特将半旧的行李箱塞到椅子下,还没坐稳就急不可耐地叼住吸管,吸了一大口果汁。
“奥斯维辛?医生主管?”施佩尔对医学界不甚了解,“你要去管理那帮党卫军医生?我记得那儿不是什么好地方,以前可是个烂沼泽地。”
“是啊,烂沼泽地最近爆发传染病了,不然才不会找我。”维尔特笑着睨了一眼勃兰特,“这回是柏林上层任命我过去的,审批链上好像还有勃兰特的签名呢。”
“不派你去,还能派谁去?”勃兰特勾起嘴角,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之情,“你在斑疹伤寒领域的造诣,全帝国可找不出第二个。”
“那倒是没错,这活儿只有我能干。”维尔特露齿一笑,朝外面喊道,“侍者!再加一份热苹果派,多加肉桂粉!”
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嗜甜,施佩尔忍不住笑了:“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已经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军医了。这张脸白净得连点青茬印都没有,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从来不用刮胡子。”
“别被他的长相骗了。”勃兰特打趣道,“这家伙在前线的时候,附近不少集中营都找他处理疑难杂症,这就是为什么奥斯维辛非他不可。”
“说到奥斯维辛……”施佩尔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严肃,“到了那儿注意点分寸,泛滥的同情心最好收一收。我知道你以前偷偷给犹太人看病,但在奥斯维辛,这可是大忌。”
“我知道你出身开明家庭,全家都不反犹。在帝国法律禁止德国医生为犹太人诊治后,你还经常给走投无路的犹太人看病。”勃兰特也想起了这茬,赶紧嘱咐,“可等你到了奥斯维辛,一定要注意分寸,别再对犹太人那么仁慈了。”
维尔特准备切苹果派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对特意犹太人仁慈,只不过在我眼里,斑疹伤寒才是敌人。”他认真地纠正,透出一股医生的执拗劲儿,“至于携带病毒的是犹太人还是德国人,我不在乎。”
“这就是问题所在。”施佩尔叹了口气,“虽然上头派你去集中营,是为了解决传染病的问题。但如果你对犹太人太好,小心被认为是犹太同情者。”
维尔特瘪了瘪嘴,看着施佩尔,不说话了。
“施佩尔,我明白你的担忧。”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尴尬,在元首核心圈里最游刃有余,最擅长化解僵局的勃兰特打起了圆场,“以他那泛滥的同情心,说不定会让生病的犹太人去一边休息,然后亲自替他们踩缝纫机。”
“噗……”施佩尔简直无法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参观过几次奥斯维辛,比起其他普通集中营,奥斯维辛的规模是碾压性的。”作为最高负责人,勃兰特倒是关心起了另一个问题,“维尔特,你上任之后,每天要处理的不是几十几百,而是成千上万的犹太人,你做得到吗?”
“我明白。”维尔特低下头,切下一块冒着热气的派,塞进嘴里,“我会履行职责的。”
“虽然我只是个搞建筑的,对医学一窍不通。”施佩尔见好友似乎感到了压力,出声宽慰,“但拜那群贪婪的资本家所赐,我最近倒是悟出了一些道理。”
他轻轻转动着桌上的空啤酒杯:“在常规的奴隶经济学中,奴隶是一种需要维护的资产设备,他的生命会随着时间而折旧。”
“折旧?”这个词让勃兰特和维尔特同时抬起了头。将经济学术语用在人命上,这个观点既新颖,又透着一股寒意。
“是的,人命本身就是一种资产的折旧。”这位新晋的军备部长声音平静,像是在阐述什么真理,“你们知道奥斯维辛的Ⅲ号营,莫诺维茨吧?里面建立了不少工厂,打算将奴隶……也就是集中营里的囚犯,作为消耗性原材料。”
“消耗性……原材料?”维尔特喃喃自语,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冰冷的工业词汇用在活生生的人身上,让他感到一阵不适。
“对。人命被视作矿石,集中营从里面榨取能量。”施佩尔点了点头,从军备角度谈着,“当这块矿石再也榨不出能量后,剩下的矿渣就会被运往毒气室。金牙回收给银行,头发做成毛毡,变成我们战争经济的燃料。”
维尔特看着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朋友,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是去治病的,哪怕是去集中营给犹太人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