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等一下。”索菲突然开口。

医生的手指停在扳机上，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怎么？想求饶？”

索菲摇了摇头：“我和弟弟的名字，刻在爸爸妈妈留下的金牌上。在德朗西，我饿到受不了，也没卖掉它。出发之前，我把它藏在宿舍二楼，第一间房的床板缝隙里。”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语气郑重：“如果以后有人能见到我的爸爸妈妈，请告诉他们，索菲和弟弟一直很听话，到最后也没有弄丢自己的名字。”

“如果……如果爸爸妈妈以后找不到我和弟弟了，至少还可以找回那个牌子。”

医生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处决过数不清的人，见过崩溃哭喊、恶毒诅咒、卑微乞求，却从未听过这样干净的遗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转瞬即逝的动摇，重新握紧手枪。

“不！不要……”地上的女人挣扎着爬过去抱住索菲，泪水汹涌而下，“我的孩子……别带走我的孩子……”

索菲回头，看向这个相识不过片，却愿意为她以命相搏的女人，忽然笑了。

她伸出瘦弱的胳膊，轻轻环住女人，像个小大人一样拍抚着她颤抖的脊背，轻声道别：“妈妈，再见。”

这一刻，女人恍惚了——分明是自己拼尽全力想护住这个孩子，可此刻被索菲轻轻抱着、拍抚着，倒像是她成了那个需要被安慰的女儿。

而眼前的小女孩，反倒像个坚韧的小妈妈，用最后的力气给了自己一场迟来的慰藉。

她失去的孩子没能来得及给予她的温暖，竟在这个陌生的小女孩身上，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了。

枪响炸开，小小的身躯倒下。女人发出了无声的悲鸣，直直晕厥在地。

医生收起手枪，神色如常，看向僵住的舒尔茨：“处理干净，别留尸体滋生疫病。”

说完，他像处理完垃圾一样大步离开了。

病房里所有人都陷在震愕里，动弹不得。

只有女党卫军走上前，踢了踢索菲的脚。确认死亡后，她转过身，看着失魂落魄坐在地上的舒尔茨，露出了胜利者的冷笑。

“为什么？”舒尔茨揪着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的低吼，“在奥斯维辛活着已经如同置身炼狱了，为什么连活在炼狱里的机会都不给她！”

女党卫军眼神里充满了对傻瓜的嘲讽：“奥斯维辛的囚犯的确活在炼狱里，但他们至少还有一点残存的价值，被允许在这炼狱里多活几个月。”

“而那些没有资格成为囚犯，连编号都没有的人，是连压榨价值都没有的存在。尤其是儿童群体，完全没有劳动力，连进集中营大门体验炼狱的资格都没有，只配被直接挫骨扬灰。”

舒尔茨跪在地上，如同被抽去了脊梁，喉咙里的嘶哑气音不知是哭还是笑——原来自己就职的不是什么劳改营，而是一个疯人院与屠宰场的结合地！

窒息的气氛中，谈笑简面无表情地迈过地上的血泊，走向了索菲小小的尸体。

亚撒连忙伸手拉住他：“收尸是特遣队的事，我们贸然插手，太冒险了。”

“我清楚。”谈笑简语声很轻，“正因为做过特遣队员，才清楚他们会怎样潦草对待她。”

他转头看向亚撒：“她拼尽全力守住自己的名字，勇敢地走完了最后一程。你忍心让她像无名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胡乱焚烧吗？”

亚撒指尖颤抖，缓缓松开了手：“那就……我们来。”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像给睡着的小孩盖被子一样，小心地将索菲包裹起来：“为了她，我们就再当一次特遣队员。”

谈笑简仔细替她擦去脸颊污渍，理好沾染血污的衣领，俯身将瘦小的女孩抱在怀中，让她的头安稳靠在自己胸口。

女孩轻得像一捧薄雪，轻飘飘的。在他稳健的怀抱里，像陷入了漫长的梦。

女党卫军皱了皱眉，想呵斥这种不合规矩的收尸方式。可看着舒尔茨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念一转：反正人已经处理掉了，没必要再刺激这个已经疯了的家伙。

于是她把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侧身让开了路。

“走吧。”谈笑简抱着怀中的小小身躯，漠然走过失神的舒尔茨，走过冷眼旁观的女党卫军，穿过满室沉默的病患。

怀里的是一个不肯被磨灭的名字，一段死在地狱里的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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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段历史：

1942年夏天，在没有父母陪同的情况下，被送去奥斯维辛的4000多个法国孩子全部死在了那里，没有一个幸存。

——《奥斯维辛：一部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