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舒尔茨总算读懂了白天上司话里的深意。
军官俱乐部灯火璀璨,喧嚣鼎沸。空气里弥漫着干邑醇香,雪茄烟雾模糊了人的面孔。
长条餐桌上摆满从欧洲各地搜刮来的珍馐:葡萄牙沙丁鱼罐头、希腊橄榄、荷兰奶酪、匈牙利萨拉米香肠……琳琅满目,极尽奢靡。
“欢迎踏入真正的奥斯维辛。”上司端起高脚红酒杯,与一众同僚同舒尔茨碰杯,“这些稀罕货,哪怕是在柏林花大价钱,也未必能弄到。”
笑语喧哗,氛围放纵。前方舞台不曾停歇,钢琴与手风琴交替演奏,歌舞轮番上演,技艺娴熟。吧台灯光昏黄暧昧,调酒师摇晃酒壶的脆响此起彼伏。
随着女性增多,越来越多女党卫军成了这里的常客。她们带着女卡波倚在吧台边,留着标志性的长发,妆容精致,红唇艳丽,发丝随动作轻晃,目光肆意游走在一众男军官之间。
更令舒尔茨错愕的是,昏暗角落里竟坐着几名黄三角。他们低头调酒、擦拭皮鞋,甚至躬身替军官点烟,姿态卑微讨好。
“犹太人也能出入军官俱乐部?”他大为震惊。在本土,犹太人早已被剥夺公共活动的权利,连大街都不能上了。
“不过是个别高层豢养的玩物罢了。”上司酒意上涌,神色漠然,“在这里,只要权力足够大,养个仆人或犹太人,就像养条狗一样无人过问。只要他们身怀一技之长,能调得一手好酒、修得一块名表,就能换一线苟活。”
酒过三巡,理智的界限渐渐瓦解。
有人拔出手枪,对着桌面空酒瓶随意射击。玻璃碎裂,引来满堂哄笑。
一名醉醺醺的军官搂住女卡波,将大把珍珠项链胡乱挂满她脖颈,像在装点圣诞树:“拿着!这是死人的遗物,从今往后,归你所有!”
舒尔茨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出汗,他意识到奥斯维辛不仅仅是劳改监狱,更是一个烂透了的销赃窟。
纳粹标榜的纪律与荣誉荡然无存,只剩无边的贪婪与纵欲,如同尸体腐化滋生的浊气,无孔不入。
“在奥斯维辛,没人是干净的,舒尔茨。”上司拍上他的肩膀,酒气扑面而来,“想过得安稳自在,就别做迂腐的清教徒。”
话音未落,一名女党卫军缓步走来,亲昵挽住舒尔茨的胳膊,柔腻轻佻:“新来的长官,是吗?”
舒尔茨手足无措地僵在椅上,幸好上司尚存几分清醒,厉声呵斥:“滚开,不知廉耻的东西!”
女人不以为意,撇嘴转身离去。
没等他松口气,又一名身形壮硕的女卡波踉跄上前。她一言不发站定在他面前,忽然抬手比出粗鄙手势:一只手做了个圈的形状,另一只手指不停捅进圈里。
舒尔茨的脸唰地红了。
见舒尔茨没有理睬自己,女卡波嗤笑一声,扭身倒进邻桌的军官怀里。
“别理会这些浪荡货色。”上司虽然醉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精明,“你知道她们是怎么一眼就看出你是新来的,还盯着你不放吗?”
“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没有心事,也没有喝醉。”上司抿了口白兰地,打了个酒嗝,“一看就是刚来的新鲜血液,还没被这里的烂泥腌入味,她们当然想尝尝鲜。”
“什么意思?”舒尔茨无法理解,但他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我一直想问,既然绝大部分财物都被运到了柏林,那么等到犹太人劳改完毕,离开集中营的时候,我们拿什么东西退还给他们呢?”
这句话一出,一桌喧闹的同事们突然安静了。他们对视了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退还?他说退还!”
“老大,你下午不是跟他交接工作了吗?怎么关键的地方没告诉人家啊?”
“上帝啊,柏林这次派来个多么可爱的会计!”
舒尔茨被笑得面红耳赤,急切辩解:“这是帝国劳工法明文规定的,扣押财物理应……”
“舒尔茨。”上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懒得解释,只是用奇怪的怜悯眼神看着他,“在这里,所有律法都不作数。奥斯维辛只有一条铁律:抢走的东西,绝不会归还,人也一样。”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不必操心他们日后的生计。”上司举杯,眼神意味深长,“相信我,他们出去之后,再也用不上行李与财物。”
“可通报上写,他们出去后,去的是东部安置区,怎么会毫无所需?”
“没错,遥远的东部安置区。”众人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笑意诡异晦涩,“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地方。来,喝酒!”
舒尔茨还想追问,一杯烈酒已被强行塞进手中。他望着眼前这群放纵的同僚,心底的违和感不断蔓延。
他们分明在刻意隐瞒一件事,一件只有扎根奥斯维辛的老人,才心知肚明的秘密。
但不等他细想,几名女党卫军借着酒意,再度嬉笑着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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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躲开纠缠,舒尔茨随便找了个借口,狼狈逃离喧闹的大厅,快步拐进后方休息区的走廊。
刚靠近隔壁包厢,木门猛地从内里弹开。一套女党卫军的制服飞了出来,不偏不倚搭在了他身上。紧接着是一件贴身内衣,劈头盖脸挂在了他头上!
舒尔茨猝不及防,愣怔数秒,惊惧交加,转身拔腿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