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与禁锢,生死与荣辱,全在他们自己的一念之间。”少校摊开手,目光落向墙角伫立的女囚,“可你看她,如同枯木,毫无生气,只为侍奉虚无缥缈的神明。”
窗外微风掠过花坛,裹挟着草木修剪后的气息。舒尔茨注视着这位名叫阿布特的女人,她垂首敛目,神情空洞,仿佛周遭的一切对话都与自己无关。
奇怪的试探冲动在舒尔茨心中升起。
“仅仅在文书上签个字,就能重获自由?”舒尔茨放下精致的梅森瓷杯,嗓音干涩,“而他们却甘愿留在这里?”
少校向后一靠,对舒尔茨扬了扬下巴:“若是不信,你大可以亲自一试。”
舒尔茨望着女人平静的侧脸,不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压下心绪,语气刻意冷硬:“阿布特,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即刻前往接待大楼签字,你就不必在此卑微伺候,重获自由。”
“我拒绝。”女人一口回绝。
“为什么你宁愿留在奥斯维辛,也不愿意回家享受自由?”舒尔茨迫使自己沉住气。
阿布特抬眸看向舒尔茨:“因为对我来说,奥斯维辛是信仰的考验。”
“考验?所以你觉得奥斯维辛不是一座监牢,只是耶和华对你的一个考验?”舒尔茨感到不可理喻,“因为亚伯拉罕愿意献祭儿子,所以你也愿意把自己献祭给奥斯维辛?”
阿布特终于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毫无波澜:“没错,我们耶和华见证人都是如此,无人会为了俗世自由背弃信仰。”
舒尔茨盯着她,感觉自己像在凝视一条无法测深的暗河,“恕我冒昧,你有孩子吗?”
“我有一个5岁的女儿,叫索菲。”
“你效仿亚伯拉罕献祭,哪怕任由年幼的女儿孤苦无依?你在这里当圣徒的时候,小索菲可能正在街头挨饿受冻,挣扎求生,这也无所谓吗?”
一旁的少校忽然尖锐地吹了个口哨,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
阿布特的睫毛颤了颤,但也仅此而已:“我尽心侍奉长官,也代为照料军官的孩子。我坚信,这份虔诚的付出自有等价回馈,主会差人看护我的索菲,这是等价的。”
“所以,你觉得你的信念就像一张支票,就算透支给了别人的孩子,上帝也会让另一个人兑付给你女儿?”舒尔茨背脊发凉,“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根本没有人没人兑付呢?如果根本没人管你的女儿,她死在了某个角落呢?”
少校把腿搭在了桌上,饶有兴致地等待着女囚的崩溃。
可阿布特只是垂下眼帘:“如果索菲遭难,那是主的旨意。主爱她,所以提前召她回天家,免受这尘世的苦。”
舒尔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眼前这个温顺恭敬的女人,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倒不是厌恶,一定要说的话,是对非人逻辑的生理性排斥。
疯子的逻辑刀枪不入,无懈可击,却着实令人作呕。
“你赢了。”舒尔茨颓然靠回椅背,挥了挥手,“你下去吧,看着你,让我不舒服。”
阿布特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后。
“很有趣,对吧?”少校看着舒尔茨苍白的脸色,笑道,“她们是最好用的工具,因为她们自愿变成了工具。”
舒尔茨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液体已经凉透,苦涩难当:“这地方全是这种疯子?”
“不,只有紫三角是疯子。至于其他人,不仅不疯,还精明得很。”少校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远处连绵的营房,“这里到处充满了谎言和贪婪,尤其是你即将接管的职位,加拿大。”
“加拿大?”舒尔茨愣了一下,想起了自己的报道文件,“你是说分拣处?”
少校的语气变得阴冷,一脸轻蔑:“舒尔茨,忘掉刚才那个诚实的紫三角吧。你接下来要打交道的,是戴着黄三角的犹太人。记住我的话,不要让任何财物离开你的视线。否则只要你一转身,东西就会不翼而飞了,我保证。”
“因为他们会偷?”
“不,因为他们是老鼠。老鼠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干得出来。”少校转过身,目光如刀刮过舒尔茨的脸,“对了,听说你之前在银行工作,常年与犹太人打交道?”
话题的转折让舒尔茨心头一跳,察觉到少校对犹太人的轻蔑,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必须立刻和犹太人划清界限。
“是的,这是工作,无法避免。”舒尔茨调整坐姿,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你知道的,魏玛时期的金融圈被这些长鼻子把持垄断。我供职信贷部门,日日目睹这群吸血鬼,借着复利与汇率压榨盘剥,榨干德国底层工人的血汗。”
这番直白的蔑称,让少校眼底的戒备稍稍消散:“看来你倒看得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