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清停了。
他的剑垂在身侧,剑尖指着地面。他的胸口在起伏,幅度不大,但比刚才快了。他看着顾星隅,眼睛里的黑玻璃珠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不动的、嵌在石头里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
裁判的声音从台边传来。
“停。顾星隅,胜。”
顾星隅收了剑。她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用力过度的肌肉抖动。她把剑插回腰侧的剑鞘,低下头,看着小臂上的那道口子。血已经流到了手背,在阳光下是鲜红色的,很亮。
周元清还站在台上。他没有走。他看着顾星隅,看了几秒。“你那个钻下去的动作,”他说,“不是玄霄宗的。”
顾星隅抬起头看着他。“嗯。”
“在哪里学的?”
顾星隅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下台。
周元清没有再问。他站在台上,剑还垂在身侧,一动不动。裁判走到他旁边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也转身走了。他走的不是顾星隅走的那条路,是相反的方向。
顾星隅走下演武台的时候,许闲在台阶下面等她。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了,不是因为不开心,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部在顾星隅的小臂上。“你流血了。”
“我知道。”
“让我看看。”许闲伸出手,想去碰顾星隅的袖口,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看着顾星隅的眼睛,好像在问“我可以碰你吗”。
“不用。”顾星隅把袖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伤口。血还在流,袖口的布料已经被浸湿了一小片,颜色从青色变成了深褐色。“有伤药吗?”
“有有有,”许闲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子,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在掌心里,“你把手给我。”
顾星隅把手伸过去了。许闲把药粉撒在她的伤口上,动作很轻,但药粉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刺痛还是让顾星隅的手指缩了一下。
“疼吗?”
“不疼。”
“骗人。”许闲笑了笑。她的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有弯。她在担心。
顾星隅把手收回来。药粉在伤口上融化了,变成一层薄薄的薄膜,血被止住了。“谢谢。”
“不用谢,”许闲把小瓷瓶的盖子拧上,塞回袖子里,“你下一场对谁?”
“还不知道。”
“不管对谁,”许闲说,“你都能赢。”
顾星隅看着她。许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确定,不是在安慰,是真的这么认为。顾星隅不知道许闲为什么这么信她。她们才认识三天,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
“嗯。”顾星隅说。
候场区的门帘被掀开了。赵灵均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短刀在左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了顾星隅一眼,又看了许闲一眼。
“师姐,”许闲说,“你来看——”
“不是来看你。”赵灵均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她的目光落在顾星隅脸上。
“你的左手用得比右手好。”她说。
顾星隅看着她。
“你右手的力量不够,所以你把剑换到左手。不是战术,是不得不换。”赵灵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读一份报告。“如果你右手的伤再重一点,你的左手撑不了太久。”
顾星隅没有说话。赵灵均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她的右手力量不够,在对抗周元清的蛮力时消耗太大了。换左手不是战术,是被逼的。如果周元清再多撑十招,她的左手也会撑不住。
“所以下一场,”赵灵均说,“你会用右手打到底。因为你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你的左手其实也撑不住。”
她说完就走了。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许闲站在原地,看看门帘,又看看顾星隅。“她说的对吗?”
顾星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不再流血的小臂。白色的药膜下面,伤口在慢慢愈合。
赵灵均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所以她必须赢。
看台最高处,沈清辞坐在老位置上。
今天她旁边没有人。不是别人不想坐,是这里只剩下了这一个空位。丙组的半决赛吸引了比前两轮更多的人,看台上坐满了,石阶之间的过道里都站着人。但这个空位一直空着,没有人来坐。
沈清辞不在意。
她的目光一直跟着顾星隅。从上台到下台,从流血到止血,从周元清到赵灵均。她看到了顾星隅把剑换到左手的那一刻。她知道那不是战术。她看到了许闲给顾星隅上药时顾星隅缩了一下手指。不是疼——顾星隅从来不喊疼。是“不习惯”,她不习惯被人碰。
她看到赵灵均对顾星隅说了一句话。听不清内容,但看到了顾星隅的表情。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攥紧,然后松开。赵灵均说了什么让她在意的话。
沈清辞靠在石阶上,看着顾星隅走进候场区。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身影。
旁边的过道里有人经过。灰色衣袍,没有标识,没有纹饰。沈清辞的目光追过去——一个人,中等身材,步伐不快不慢。他穿过人群,走向演武场的另一侧,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沈清辞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站起来,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承天峰的回廊在下午很安静。大比把所有人都吸引到了演武场,回廊上空无一人。阳光从廊柱之间斜照进来,光影像老虎的斑纹,一道一道地铺在青石地面上。
沈清辞走在光影之间。
她不是来找什么的。她只是想走一走。演武场太吵了,看台上的人太多了,那些目光——不是看她的,是落在顾星隅身上的——让她不舒服。她说不清楚那种不舒服是什么。不是担心顾星隅会输,顾星隅不会输。是担心顾星隅被看到。
被太多人看到。
被不该看到的人看到。
回廊的拐角处,地上有一个东西。很小,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沈清辞蹲下来,捡起它。
一块令牌。巴掌大小,铁质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令牌的正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刻痕——一道斜线,从左上到右下,像一道被劈开的伤口。
沈清辞把令牌翻过来。背面也没有字,但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长期佩戴在腰间,和衣料反复摩擦留下的。她把令牌握在手心,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这不是玄霄宗的令牌。玄霄宗的每一块令牌都有标识——剑、云、书、笔、山峰、水纹。这块令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斜线。
灰袍人。
沈清辞站起来,把令牌收进袖中。她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回廊空荡荡的,阳光在石板上画出明暗交替的条纹,远处传来演武场的喧哗声,被风削薄了,像隔着一层纱。
她转身往回走。
顾星隅坐在候场区的椅子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药粉已经干了,白色的薄膜覆盖在伤口上,像一层薄薄的壳。
许闲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没有看她。她低着头,在翻那本已经翻了很多遍的笔记。纸上写着宋远的弱点、周元清的特点、赵灵均的习惯。她在准备下一场的对手,虽然下一场的对手还不是她。
“许闲。”
“嗯?”
“你为什么要修真?”
许闲抬起头,眼睛眨了两下。问题来得太突然了,像一个没打招呼就闯进门的客人。她想了想,歪着头。“我爹让我来的。”
“你爹让你来你就来?”
“嗯,”许闲说,“他让我来我就来了。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想做。”
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茧。她不是握剑的人。她可能以后也不会是握剑的人。
“你呢?”许闲问,“你为什么修真?”
顾星隅沉默了一会儿。
她前世被问过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她的回答每次都不一样——为了变强,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被人踩在脚下。都是真的,但都不是全部的真相。
全部的真相是:她没有选择。
修真不是她的选择。来玄霄宗不是她的选择。拜沈清辞为师不是她的选择。活着不是她的选择。只有死是她自己选的,然后连死都被否定了——她重生了,带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伤,所有的恨,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没有为什么。”顾星隅说。
许闲看了她一眼。这一次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顾星隅没有看写的是什么,但许闲写完以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顾星隅的袖子里。
“回去再看。”许闲说。
候场区的门帘被掀开了。执事探进半个身子。
“丙组决赛。一个时辰后。中央台。顾星隅。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对紫霄峰,赵灵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