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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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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心出汗了。”

许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语调,好像她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顾星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汗。手心很干,指缝间也没有任何潮湿的痕迹。

“没有。”

“有,”许闲凑过来,盯着她的手心看了两秒,“现在没了。但刚才真的有,我看到你攥了一下拳头。你紧张。”

顾星隅把手放回膝盖上。“我没有紧张。”

“那你为什么攥拳头?”

“因为你在说话。”

许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被冒犯后用来掩饰尴尬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她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从安静模式切换到了明亮模式。

“好吧,”她说,“我不说了。但你紧张也没关系,四强了诶,紧张很正常。我要是进了四强,我可能会在台上发抖。”

她不会发抖,顾星隅想。许闲是那种输了会笑、赢了也会笑的人,她不会在任何地方发抖。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不在怕。她不在怕,不是因为她强大,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真正伤害过。

候场区的竹席门帘被掀开了。一个执事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卷纸。“丙组半决赛,第一场,顾星隅,对沈清辞。”

不对。

执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皱了皱眉,把纸凑近了一些。“看错了,对沈——不是,对周——这个字写得……”他用手指点着纸上的某个位置,嘴唇翕动着默念了一遍,“丙组半决赛,第一场,顾星隅,对周元清。戒律峰。”

许闲的笑容收了一半。“周元清?”

顾星隅看着她。

“戒律峰的大师兄,”许闲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去年入门弟子考核第一名。他不是应该去乙组吗?怎么在丙组?”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执事已经走了,门帘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顾星隅站起来。剑挂在腰侧,剑鞘碰了一下椅腿,发出一声闷响。她把剑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更贴紧身体。“哪个台?”

“中央台,”许闲说,“丙组的半决赛都在中央台。”

顾星隅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刚才说我紧张。我不是紧张。我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在想周元清为什么在丙组。”

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阳光砸在脸上。承天峰的午后,太阳已经到了西边,但光线还是白的,不是傍晚那种温柔的金色,是一种惨淡的、硬邦邦的白。演武场四周的阵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符文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中央台上站着一个人。

周元清。高,比顾星隅高半个头。宽肩,窄腰,站在那里像一把钉在地上的铁锹。他的剑挂在左腰,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他的脸——不丑,但也不好看,五官像是被谁随便摆上去的,没有一处特别突出,但也没有一处有明显的缺陷。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深,看人的时候不会动,像两颗嵌在石头里的黑玻璃珠子。

他在看顾星隅。

顾星隅走上台。裁判在台边,古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丙组半决赛,第一场,顾星隅,周元清。规则:不可故意杀伤对手。出界为负。失去战斗能力为负。认输为负。”他退后一步,举起手。

“开始。”

周元清没有动。

顾星隅也没有动。

两人隔着整座台面的对角线站着,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阳光从南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向了北侧,一个长一个短,长的在地上拖了很远,短的缩在脚下。

看台上有人在喊周元清的名字。

顾星隅听不清是谁在喊,但她听到了声音的数量——不多,但比喊她名字的人多。没有人喊她的名字,许闲不在看台上,她的声音太小了,传不到这里。

周元清先动了。

他没有拔剑。他朝顾星隅走过来了。步子不大,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台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咚——咚——咚——像一柄大锤在敲击地面。

顾星隅退了一步。

不是怕,是在算。周元清的走法不是进攻,是压迫。他在用身体缩小她的空间,一步一步地把她往台边推。如果你在退的时候出手,你就会失去重心;如果你不出手,你就会继续退。退到台边,无路可退,然后他再出手。

一步。两步。三步。顾星隅的左脚后跟碰到了台面的边缘线。石头是凉的,透过鞋底传上来,像一根细针扎在脚后跟。

周元清拔剑了。

他的剑出鞘的声音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清脆的金属摩擦声,是更闷的、更沉的、像是什么东西从泥里被拔出来的声音。剑身宽,比普通的剑宽两指,剑刃不反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他举剑,劈下来。

很简单。没有花哨的角度,没有虚假的试探,就是一剑,从上往下,对准顾星隅的头。

顾星隅侧身。剑从她面前劈下去,剑刃切过空气发出的声音像一块布被撕开。她没有退——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她的剑从侧面出鞘,朝周元清持剑的手腕刺过去。不是进攻,是逼他收剑。

周元清收了。

他的手往回一缩,剑在空中画了半个圆,从竖劈变成了横扫。剑刃朝顾星隅的腰侧切过来,角度不高不低,正好是她最难防守的位置。

顾星隅的剑下沉,挡住了。两把剑碰撞的声音很重,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她的手臂震了一下,虎口发麻。

周元清的力气很大。

不是那种用尽全身力气的大,是那种“我还有更多的力气没用出来”的大。他的剑压在顾星隅的剑上,像一座山压在一根树枝上。顾星隅的剑被一点一点地压下去,离她的肩膀越来越近。她弓起右腿,膝盖顶住剑身内侧,用整个身体的力量撑住。

“撑得住吗?”

周元清的声音不大,但很近。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很小的一个影子,被困在黑色的玻璃珠子里。

顾星隅没有回答。她的左手松开了剑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不是逃跑,是借力。她把自己的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从低处弹向高处,像一根被弯到极限的竹条忽然松开。她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半个圈,剑从周元清的剑下抽出来,剑尖画出一道弧线,朝他的颈部划过去。

周元清退了。

这是顾星隅第一次看到他退。他退了一步,不多不少,刚好让她的剑尖从颈侧滑过去,差一寸。他站稳之后,眼睛里的黑色玻璃珠子动了一下——不是眨眼,是焦距变了。他在重新评估她。

“有意思。”他说。

顾星隅没有接话。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虎口的麻还没消。她把剑换到了左手,甩了甩右手,让血液回流。

看台上有人在喊:“周元清!”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大了。

许闲的声音也混在里面,但她说的是:“顾星隅!别让他压你!”声音不大,但顾星隅听到了。

周元清又动了。

这次不是走,是跑。他的步子大,速度快,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头从山坡上冲下来的野猪。剑横在身前,剑刃朝外,目的不是劈砍,是冲撞。他要的不是一剑定胜负,是把顾星隅推出台面。

顾星隅没有退。

她迎上去了。剑从左手交到右手——她注意到周元清的目光跟着剑动了一下,他在看她的手。他在找她的习惯,找她的规律。一旦被他找到,他就会像一头野兽咬住猎物的喉咙一样,死死咬住,再不松口。

两把剑再次撞在一起。这一次顾星隅没有硬扛。她的剑在接触的瞬间偏了一个角度,让周元清的剑从她的剑身上滑过去,像水流过石头。她的身体跟着这个偏角转了半圈,从周元清的侧面绕了过去。

剑尖点在他的后背。

不重。刚好让布料凹进去一个点。

周元清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剑还举在半空中,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未出界,未失去战斗力,未认输,”裁判的声音从台边传来,不紧不慢,“继续。”

周元清回头了。他看着顾星隅,眼睛里的黑玻璃珠子终于有了真正的动静——不是焦距的变化,是更深层的东西。他在生气。不是暴躁的、大喊大叫的生气,是冷的、安静的、像一块冰一样的生气。

“你点了我一下。”他说。

“嗯。”

“好。”

他把剑重新举起来。这一次他的姿势变了。之前他的重心是偏低的,现在是偏高的,像是把压着的弹簧松开了。他的剑尖不再指向地面,而是指向顾星隅的胸口。

他不是在试探了。

顾星隅的剑横在身前,剑刃朝外,重心落在两脚之间。她的虎口还在麻,右手的力气不如开始时足了。她需要速战。

周元清的剑来了。

这次的剑不一样。不是快,不是重,是准。他的每一剑都指向顾星隅必须防守的位置——手腕,肘关节,肩窝,膝盖。不伤人,但逼她动。逼她在移动中犯错。

第一剑,顾星隅挡了。第二剑,她挡了。第三剑,她的剑慢了半拍,剑刃没有完全挡住剑刃,周元清的剑刃擦过她的护手,在她的小臂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疼。血从袖口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流,滴在台面上。

顾星隅没有看那道口子。她的目光始终在周元清的肩上。

第四剑来了。顾星隅没有挡。她的身体向前倾,整个人从周元清的剑势下方钻了过去,像一条从网眼里滑出去的鱼。她的剑从下往上撩,剑脊拍在周元清的剑身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剑被拍偏了方向。她再进半步,剑尖顶在他的胸口。这一次不是点,是指着。剑尖抵着他的衣料,只要再往前送一寸,就会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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