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去的地方,一直向西走,冈仁波齐峰——世界的中心。据说围绕这座神山徒步转上十圈,就可以免去地狱之苦。
乔希说,我可以要求他将我们立刻带到终点,这样我能在那里多待几天,有何不可?
我说,如果直接抵达终点,那太没有期待值了。
“人在靠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奔赴的过程中难免会有苦涩,等到那时,一杯水都是甜的。而必不可少的,也是那杯水。”
我又觉得这样对乔希不公平,毕竟他是陪我去的。于是我们约定,回来的时候我听他的,去的时候必须听我的。
他虽不理解,也犟不过我的执拗。
划去清明节的开销,我用所剩无几的钱买了一台旧相机。
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清明节,所以我就少划了些。嘿嘿。
生命的最后十天,我开始了一段崭新的旅程。我不知道去那是不是对的,但也比现在在家等死强不是?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的话,我会到达那里。
Day21
我们到达波密时已经是晚上7点,为适应高原反应在此住宿一晚,第二天包车出发。前往拉萨的318国道上,全程600公里,路边立着一座碑石,上面有用红色颜料凹进去的数字。
——318国道
——3436
颜料久到已经褪色,只剩凹槽边缘的红。数字上面有来往的游客用黑色记号笔写下的祝福语。
——中秋快乐!2013.9.19
司机是一位五十左右的大叔,名叫王树,曾经是2000年初野牦牛队的一员,队伍解散之后回到藏区当长途司机,常年跑到达塔钦的朝圣路线。
他说当天接到这个订单时,就知道我们的目的。
“你们要去冈仁波齐转山?是吧!”
我狂点头,给予他最盛大的情绪价值:“你猜对了!”
“是去给逝去的亲人祈福?是吧!”
他望着前视镜里我错愕惊讶的表情,“哼哼”笑了两声,悠悠道:“你们要去的地方可不适合旅游散心,海拔高,天气说变就变,没几个外地人受得了,年轻人更不用说。要是心里没有那个非常的执念,最好还是不要去那个地方。”
我推了推眼镜,微笑着跟他说:“也是为我自己祈福。”
他面露诧异:“我在这当司机这么多年,见过说是为逝去的亲人祈福的,还没见过说是为自己来的。”
我摇摇头,直白纠正:“我和他们一样,都走在这条路上,只是我自己要死了而已。”
他不说话了。
车内的氛围因为我的一句话陡然严肃起来,沉得发闷。我有些局促,暗自懊恼是不是不该说出口,会不会显得刻意博取同情?
“看着挺年轻的。”
“快成年了。”
他再度沉默,指了指正趴在车窗发呆的乔希,“那是你的兄弟?”
我摇摇头,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侧头看向乔希。
乔希也回过头来看我,我问他:“他问我你是不是我兄弟。”
乔希也摇摇头,他也欲言又止。
王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明白了。”
“这位小兄弟呀长得是真俊俏!我拉过这么多年轻人儿,还没见过艳丽挂的,那个叫什么?”
乔希没理他。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我只好在旁边赔笑,他说什么我都点头。
这让他一度认为乔希是哑巴。
午后,天色骤变,厚重的乌云瞬间压在头顶。
“看样子是要刮大风咯。”王树说道。
乔希趴在车窗上,忽然拽了拽我,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的东西。
“那是在干什么?”乔希问我。
王树:“不是哑巴啊?”
我再次尴尬赔笑,顺着乔希的目光去瞧,耐心跟他讲解:“朝拜去拉萨的人,他们的车坏了,他们在推车。”
那群人将车往前推了段路,又回到了车坏掉的起点,跪下磕头。
“我们应该捎他们一把。”乔希说。
我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不要去打搅他们,乔希。”
“他们会很累。你不觉得?”
乔希能说出这样的话,我首先是惊喜的。都说死神无心无情,可乔希就有,他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会为人感到悲伤,而去伸出援手。
我摸上他的肩膀:“我很高兴你能这样想,但我们默默离开,就是对他们的最好的帮助。”
王树沉声向他解释:“这群人讲究三步一磕,全程无漏。没磕头的路就不算走过,功德不完整,是对神明不诚。”
他们或许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日夜。我无法用常理来评判,只能归为信仰。
可“信仰”这个词依然不够,不是说太轻,是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