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四娘看着沈旭手中那根骨头,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着她半透明的肌肤,照着她眼底那种说不清的情绪。那些无影客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你杀了他。”谢四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沈旭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带着笑。那笑容里有邀功,有讨好,还有一种扭曲的、病态的骄傲。
“他该死。”他说,“他杀了你,他就该死。”
“旭儿。”谢四娘张了张嘴,正要继续说,就见到一道灰白色的光从天空之中垂直落下。那光将院子一分为二,就像一扇被推开的门。
门里走出一个人。
白发红眸,一双红色的眼睛像极了那山野里盘踞的竹叶青,他没有任何感情的环顾四周,目光从陆成州身上扫过,最终落到了谢四娘身上。
“四娘,时间到了。”
谢四娘看着他,原本混沌的神色逐渐变得清醒,呆愣许久叹了口气:“好的,魔尊”
沈清让听到这个称呼,眉头紧皱:“魔君季肖?!”
季肖的目光从谢四娘身上移开,落在沈清让的身上,没搭理他的疑问。
“这就是沈鹤亭用邪术造的那个魔胎?”
谢四娘的身体微颤,就见沈旭抬头仰着头看季肖:“什么魔胎?”
季肖没有回答他,他皱着眉看着谢四娘:“你没有告诉他。”
谢四娘摇了摇头:“我不敢。”
“不敢?”季肖嗤笑一声,虽然他说话声音很轻,但却字字诛心:“你让他活了十五年,让他叫你娘,让他以为自己是人,然后你不敢告诉他真相?”
谢四娘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扑通一下跪倒在雪地之中:“我怀胎十月…我以为我可以把他养大,让他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活下去”
“他不是人。”季肖打断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平视沈旭。
那双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沈旭从中看到了自己脸上扭曲的表情。
“你听好了。”季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你不是谢四娘的儿子。你不是沈鹤亭的儿子。你甚至不是人。”
沈旭的脸白得像纸。
“十五年前,沈鹤亭从我这里偷走了一个一缕魔气,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劳什子法师,用谢四娘做引,将那缕魔气封进她的体内。那个魔气和她肚子里的胎儿融为一体,慢慢养出血肉,养出骨骼,养出人形。”
“你出生的时候,没有哭,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换句话说你不是人”
“不……”沈旭的声音从喉咙里面扭曲的挤出来,满脸不甘咬牙切齿道“我是人…我是沈旭…我是我娘的儿子”
“你叫她娘。”季肖说,“但你从来没有真正把她当娘。你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让你不变成怪物的理由。”
沈旭跪在雪地里,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剧烈地颤抖。他张了张嘴,整个人因为情绪剧烈的起伏趴在地上不住干呕起来。
季肖看着沈旭身后那些半透明的怪物:“那些东西叫做影傀,它们只会出生在魔界。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一直在压制的、不敢面对的那一部分魔气,是他们最喜欢的地方。所以你以为你在做梦的时候只是躺着不动?”
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那边看热闹的陆成州,冷冷的继续说道:“不,你在那些梦里走出了这座庄园,走遍了整个天下,杀的人太多了”
蓝湾屿陆成州猛然想到蓝湾屿,难道…他在屿上见过这些东西,在陆家也见过。他一直以为那些东西是季肖派来的,或者是魔界的敌人留下的。
季肖:“谢四娘本就是我魔界的人,帮着沈鹤亭从我这里偷走魔气,就该回去受罚…至于你,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沈旭抬起头,泪流满面,爬过去抓着谢四娘的红色长袍:“娘…我没有…我不记得…我没有杀人”
“你不记得是因为沈鹤亭封了你的记忆。”谢四娘有些留恋的摸了摸沈旭的脸,“他怕你失控。他怕你连他也杀了。所以他让那个法师在你体内下了禁制,把你的魔性封住了”
听到此处,陆成州有些颤抖,但是他尽可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尽可能的冷静分析:“沈旭杀死沈鹤亭的那一刻,他体内禁制就碎了。从那天起,他做的每一个噩梦,都会化成无影客。它们从这座庄园里走出去,去往三界的每一个角落,随机杀人。”
季肖挑眉看着陆成州:“这位公子说的对,就是这样…”
“你都知道。”陆成州声音瞬间冷下来,“你一直都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季肖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阻止?”
陆成州愣住了,他不明白季肖为什么要这么说。
“它们不是我造的。不是四娘造的。是沈旭造的。是他自己,一点一点,造出来的。”季肖说,“能阻止它们的,只有他。”
他低下头看着沈旭:“小怪物,只有你接受自己,它们才会消失。你每逃避一次,它们就多一只。你每否认一次,它们就强一分。”
“所以……”沈旭的声音在发抖,“我越不想当怪物,就越会成为怪物?”
季肖笑了,满头的银发随着风飘了起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