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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魏无羡发现了一件让他心情复杂的事情。
蓝忘机不只是在那里机械地拔草。他在采集每一株草药之前,都会仔细阅读草药旁边插着的小木牌——木牌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药名、药性、生长习性、采摘方法、炮制方法等等。他看一遍,就记住了。
到了第三天,他已经能不用看木牌,直接叫出每一株草药的名字和药性。
“蓝湛,”魏无羡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将一株川芎完整地取出,“你是不是把所有的木牌都背下来了?”
“嗯。”蓝忘机淡淡地应了一声。
“全部?一千三百八十七株?”
“嗯。”
魏无羡沉默了。他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草药——他采的时候根本懒得看木牌,全凭直觉和运气,有几株根须断了几根,还有一株被他连根拔起时直接拔成了两截,已经被绿丫头狠狠批评过了。
他默默地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又过了两天。
第六天的傍晚,夕阳将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魏无羡把手中的草药往地上一丢,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了一畦草药之间的空地上,四肢舒展,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不冷不热,恰到好处。院子里很安静——不是那种被结界隔绝的死寂,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静谧。空气中飘散着各种草药混合的淡淡香气,有清冽的薄荷味,有甘甜的甘草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像是雨后泥土的芬芳。
魏无羡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躺在这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好像也不错。
……
他睡了半个下午。
醒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院墙后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晖。蓝忘机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两个食盒——大概是绿丫头派人送来的晚饭。
“醒了?”蓝忘机头也没抬,正在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取出。一碗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小碟酱菜。简单,但看着还算可口。
魏无羡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石桌旁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
他放下筷子,无精打采地把脑袋支棱在蓝忘机的肩膀上,下巴搁在蓝忘机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蓝二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啊?”
蓝忘机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
“怎么会。”他放下筷子,转头看着魏无羡。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像两泓映着星光的泉水,认真而专注,“我一直都觉得,你比我聪明。”
“可是……”魏无羡苦恼地挠了挠头,“我实在拔不动那些破草。我就是坐不住嘛。一坐下来,脑子里就跟跑马似的,东想西想,怎么也静不下来。你说我们岂不是要在这里被关很久很久啊?”
蓝忘机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
“你的那份,”他说,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块磐石,“我来做。”
魏无羡愣住了。
“我娘……”蓝忘机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被关了一辈子。”
魏无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蓝忘机很少提起他的父母。魏无羡只知道,蓝忘机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关在了蓝家的某个地方,一年只能见几次面。后来她死了,死在了那个囚禁她的地方。蓝忘机那时候才是个几岁的孩子。
蓝忘机的目光落在远处,穿过院墙,穿过结界,穿过岁月的烟尘,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怀念——那怀念不是悲伤,而是温暖的、带着微微苦涩的温柔。就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记忆已经模糊了,但那种感觉还在。
他想起幼年时,虽然很少见到娘亲,但每一次见面都像是过年一样。娘亲会摸着他的头,给他讲故事,教他认字,还会偷偷塞给他一块糖。爹爹虽然话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坐在娘亲身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爹爹和娘亲不能一直在一起。
后来他懂了。
院子里很安静。魏无羡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他肩上,等着。
片刻后,蓝忘机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魏无羡。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魏无羡却看懂了。
“怎么会,蓝湛。”他直起身来,面对着蓝忘机,眼睛亮晶晶的,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发毒誓,“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哪里我都开心。你愿意去哪里就去哪儿,一辈子呆在这里也可以。”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似乎觉得刚才的话还不够有说服力,又补充道:“我绝对绝对不是因为觉得闷才抱怨的——好吧,是有一点闷,但那是因为我想……”
他卡壳了,像是在组织语言。
蓝忘机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是想带你去看看更多的风景,”魏无羡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语速渐渐快了起来,像是在倾诉一件在心里藏了很久的事,“去更多的地方,走更多的路,看更多的山和水,吃更多的美食——哦这个不重要——就是……拥有更多更多的回忆。等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就找个地方,相互靠着,一起慢慢回忆我们的故事。万水千山——”
他忽然伸手,捧住了蓝忘机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目光灼灼,像是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万水千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哪里能比得上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你就是我的白月光,朱砂痣。”
花前柳下,月色正好。
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在月光下开得正好,紫色的花朵像一只只小喇叭,朝着天空无声地歌唱。空气中草药香气更加浓郁了,混合着夜露的清冽和泥土的芬芳。
魏无羡的目光落在蓝忘机的唇上,又移回他的眼睛。蓝忘机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星光在流淌。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石桌上的饭菜渐渐凉了。
月光如水,洒在青砖地面上,洒在满院的草药上,洒在两个人身上。
一夜无眠。
(此处省略一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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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院墙,落在魏无羡脸上时,他正枕着蓝忘机的腿,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半躺在石凳上,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蓝忘机没有动。他靠着石桌,一只手放在魏无羡肩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平稳。
阳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魏无羡翻了个身,腰上传来的酸痛感让他“嘶”了一声,彻底清醒了。他坐起身来,揉了揉酸麻的腰,看了看满院子的草药,又看了看已经站起来准备开始新一天劳作的蓝忘机,内心充满了挣扎。
不想干活。
好不想干活。
真的好不想干活。
但看着蓝忘机已经开始蹲在一株当归前小心翼翼地释放灵力,魏无羡咬了咬牙,卷起袖子,准备下地——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昨日随手丢在地上的那张符纸上。那张符纸是他昨晚无聊时画的,本来是打算画一张传音符试试能不能联系上外面,但画到一半觉得没意思就随手扔了。此刻那张半成品的符纸躺在地上,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动,露出背面画了一半的符文。
魏无羡盯着那张符纸,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蓝湛!”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有办法了!”
蓝忘机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魏无羡已经盘腿坐到了地上,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沓空白的符纸,铺在地上,咬破指尖,开始飞快地画符。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指尖的血珠在符纸上画出鲜红的纹路,那些纹路弯弯曲曲,像是一条条小溪在纸上流淌。
片刻后,他拿起一张画好的符纸,撕扯了几下——不是胡乱撕,而是沿着某种特定的纹路——符纸在他手中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
那纸人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却莫名地给人一种“憨态可掬”的感觉。魏无羡将咬破的手指挤了挤,又挤出一滴鲜血,点在了纸人的额头正中。
血珠没入纸人的瞬间,纸人仿佛活了过来。
它从魏无羡的掌心站了起来——站得很不稳,摇摇晃晃的,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其实就是一张纸片——又抬头看了看魏无羡,歪了歪脑袋,那模样竟然有几分……可爱。
魏无羡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指了指最近的一株草药——那株昨天被他拔断了的可怜川芎——对纸人说:“去,把它挖出来。”
小纸人似乎听懂了。它转过身,迈着两条小短腿,一摇一摆地朝那株川芎走去。它的步子很小,频率却很快,活像一只小鸭子。走到川芎面前,它蹲下来,用那两只纸片做的小手开始刨土。
刨土的动作极其认真——一下,两下,三下,小纸人把土刨得飞快,细小的沙砾被它刨得到处飞溅。不一会儿,川芎白色的根茎就露了出来。小纸人伸出双手,抱住川芎,用力一拔——
“噗——”
川芎应声而出,连带着根须,完整无缺。
小纸人抱着那株川芎,转身朝魏无羡跑回来,跑得太快了,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像风车,在半路上绊了一下,连纸带草滚了一个跟头。它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抱着川芎继续跑,跑到魏无羡面前,将川芎高高举起,像是在邀功。
魏无羡接过川芎,仔细检查了一番——根须完整,没有任何损伤。比他手拔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的控纸术精进了不少。”蓝忘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蹲在小纸人旁边,仔细观察了一番,给出了客观的评价。
“不错。”魏无羡得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我觉得……还能更不错一些。”
他伸手又摸出一沓符纸,一共九张,加上之前那一张,一共十张。他咬破的手指还没止血,正好用上,飞快地在每一张符纸上画好符文,撕扯成型,点上鲜血。
不多时,地上便站着一排十个小纸人。
它们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向左歪,有的向右歪,有的站得笔直却一直在发抖,有的干脆坐在地上不肯起来。魏无羡单手一挥,十个小纸人同时动了——它们齐刷刷地转过身去,跑向各自的“工作岗位”,撅着小屁股,吭哧吭哧地开始干活。
那场面,壮观中透着滑稽,滑稽中透着可爱。
魏无羡蹲在地上,双手托腮,看着自己这支“纸人大军”热火朝天地劳动,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纸人不需要吃饭,不需要休息,不会有精力不支,不会喊累,不会抱怨,更不会像他一样干一会儿就想躺着晒太阳。只要指令在,它们就会兢兢业业、日以继夜地工作。
魏无羡粗略估算了一下:十个小纸人,每个纸人一天至少能拔二十株,一天就是二百株。一千三百八十七株草药,不到十天就能全部完成。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走到蓝忘机面前,双手叉腰,得意洋洋:“蓝二哥哥,怎么样?”
蓝忘机看了看那群埋头苦干的小纸人,又看了看魏无羡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嘴角微微弯了弯。
“……尚可。”
魏无羡注意到,他说的是“尚可”,不是“还行”。在蓝忘机的词典里,“尚可”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就只是尚可?”魏无羡不依不饶地凑上去,“你还欠我一句什么来着?云深不知处家规第多少条来着——‘见善则赞,见贤则颂’,你不夸我,就是违逆家规!”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家规没有这一条。”
“那就加上!”魏无羡理直气壮,“从现在开始就有了!”
蓝忘机没有再理他,转身走到一棵大树下,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但魏无羡分明看到,他转过去的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接下来的日子,小纸人们没日没夜地工作,魏无羡和蓝忘机则过上了难得的清闲生活。白天,魏无羡会躺在树荫下看书——是蓝忘机从乾坤袋里掏出来的几本药理典籍,原本是在药材大会上淘来准备路上看的,一直没来得及翻——蓝忘机则坐在一旁打坐修炼,偶尔指点一下魏无羡不懂的地方。
晚上,月光好的时候,魏无羡会拉着蓝忘机在院子里散步。院子不大,走一圈也就百来步,但他们走得很慢,一圈又一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有时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并肩走着,听风吹过草药叶子的沙沙声,听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虫鸣。
有一次,魏无羡忽然停下脚步,拉住了蓝忘机的手。
“蓝湛,”他说,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一片星海,“你说咱们出去了以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蓝忘机想了想:“找潘药师。”
“啊?”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你是说还他的腐土?”
“嗯。还有——”蓝忘机顿了顿,“谢谢他的腐土。”
魏无羡握紧了他的手,笑着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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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的傍晚,第十个小纸人将最后一株草药——一株扎根极深的何首乌——从土中完整地取出,抱在怀里,摇摇晃晃地跑回魏无羡面前,像前九个同伴一样,将草药高高举起。
魏无羡接过何首乌,放进竹篮里,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小纸人的“头”。
小纸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整个身体微微颤了颤,然后慢慢变回了普通的符纸,轻飘飘地落在魏无羡掌心里。其他九个小纸人也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变回了符纸。它们完成了任务,灵力耗尽,安安静静地躺成了一叠。
魏无羡将它们叠好,收进了乾坤袋里,心里想着:等出去了,再画几个更好看的。
最后一株草药入篮的瞬间,院子门口的结界发出一阵清脆的铃响,那声音像是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悦耳至极。
不多时,绿丫头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她推开院门,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整齐的竹篮——每个竹篮里都装满了完整无损的草药,按照种类分好,摆放得整整齐齐——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不可思议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这不可能”的茫然上。
一千三百八十七株草药,全部采集完毕。
不到十天。
两个人,不到十天。
绿丫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梦游的声音说:“你们……在这儿先等着。”
说完,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院门关上,重新布好结界,然后再次跑走。那匆忙的背影,活像见了鬼。
魏无羡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笑得格外灿烂。
不多时,绿丫头去而复返。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太太,一步一步地走进院子。那老太太看上去少说有七八十岁,身材瘦小,背微微佝偻,满脸皱纹堆叠,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像是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曜石,深邃而通透。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几缕白发散落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朴素得像一个普通的农家老妇。
但如果她真是一个普通的农家老妇,绿丫头不会用那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搀扶她。
魏无羡和蓝忘机同时站直了身体。
老太太慢慢踱步到那排竹篮前,停下脚步,目光从一篮草药移到另一篮,再从另一篮移到下一篮。她没有弯腰,没有伸手,只是用那双清亮的眼睛静静地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魏无羡一眼,又看了蓝忘机一眼,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读两本有趣的书。她什么都没有说,慢慢地转过身,走到院子正中央的那棵大树下。
那是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将小院近三分之一的面积笼罩在浓荫之下。
老太太伸手,在树干上拍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力道不大,声音也不大,但那三声“砰砰砰”却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树干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光圈。
那光圈是淡黄色的,大约一人高,一人宽,边缘模糊,像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光圈内部光影流转,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却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老太太抬起脚,迈入了光圈之中。
她的身影在光影中晃了晃,像是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然后——消失了。
绿丫头站在院门口,看着魏无羡和蓝忘机,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嫉妒,有不甘,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你们还不赶紧跟着进去?”她凶巴巴地说道,声音却有些发颤,“婆婆可不是谁都能见的,你们运气好——哼!”
她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院门口,那个金色的光圈静静地悬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等待着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