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魂桥头,浓雾如煮沸的水,翻涌不休。
一只硕大的狮虎兽趴在崖边,百无聊赖地摇晃着尾巴,偶尔打个哈欠,露出满口森白的利齿。几匹马安静地守着货物,偶尔低头啃一口脚下的枯草。领队乔老大双手抱肩,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桥面上翻涌的白雾,脸上的刀疤在暮色中显得愈发狰狞。其余人盘膝而坐,或闭目调息,或怔怔地望着雾中,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浓雾中陆续有人走了出来——有的面色如常,只是脚步略显虚浮;有的浑身颤抖,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还有的泪流满面,目光呆滞,一言不发地走到角落里坐下,把自己蜷成一团。
每走出来一个人,剩下的等待者便松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看到雾中再也没有动静,心又沉了下去。
待到天色完全漆黑,星月无光,回魂桥上的浓雾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急剧翻滚之后,竟缓缓散去了几分,露出桥面灰白的石板。石板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再无人踏出。
乔老大沉默了片刻,取出名录,就着修士点起的灯火一一核对。
“四十七人过桥,出来……二十三人。”他的声音沙哑,“折了二十四个。”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泣声。有人红了眼眶,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死死攥着同伴的遗物,指甲嵌进肉里也不自知。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身侧,没有说话。他想起回魂桥上那个“师姐”,胸口还有些发闷。蓝忘机的手无声地搭上他的肩头,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覆在那里,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座山。
气氛低迷得像要滴水。
乔老大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拍了拍手,声音洪亮起来:“诸位!这回魂桥虽然凶险,但过了桥,前路就是坦途。不出三日,便能到荒城了。荒城是什么地方?满城的精铁!精铁是什么?是灵币,是法器,是你们提升修为的本钱!大把的灵矿等着各位,打起精神来!”
他这一番话虽然粗糙,倒也实在。众人渐渐收敛了悲戚之色,默默收拾行装,准备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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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乔老大所言,三日后,商队走出了连绵的丛林。
眼前豁然开朗,远处出现了袅袅炊烟,隐约可以看见稀疏的农田和低矮的房屋。空气里不再只有树木和泥土的气息,而是混杂了人间的烟火味——炊烟、牲畜、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路边的商贩渐渐多了起来,多是卖干粮、清水、兽皮和粗制铁器的。魏无羡见一个小摊上摆着几块黑沉沉的铁块,便翻身下马,凑过去看了看。
“客官好眼力!”小贩是个黝黑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是四级精铁,十灵币一斤,荒城出来的好货,童叟无欺!”
魏无羡拿起一块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铁质确实不错,只是杂质未清,品相只能算中等。他摇了摇头,放下铁块,翻身上马。
再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座巍峨的城郭出现在视野之中。
荒城到了。
城墙高耸,却满是斑驳——那是岁月的刻痕,风沙的侵蚀,还有不知多少年前战斗留下的坑洼。城砖的颜色从土黄到深褐不等,像是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衣裳。城门是厚重的铁木所制,门钉锈迹斑斑,无言地向人们诉说着时间的过往和岁月的侵蚀。
城门口人来人往,多是些风尘仆仆的修士和商贩,偶尔也能看到一两个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大概也是冲着精铁来的。
乔老大勒住狮虎兽,转身对众人抱拳道:“诸位,荒城已到,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众人纷纷还礼,各自散去,陆续向城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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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城的街道宽阔而粗糙,路面铺的是碎石和黄沙的混合物,踩上去沙沙作响。烈日高悬,混合着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空气干燥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喉咙被砂纸打磨过的刺痛。
街道两旁,零散的铁匠铺子鳞次栉比。铺子都不大,门口堆着成堆的铁矿石和半成品,炉火熊熊,热浪扑面。精壮的汉子们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如溪,手中的铁锤挥舞得赫赫作响,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火星四溅。
“叮——当——叮——当——”
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首粗犷的战歌,回荡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魏无羡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尘,眯着眼看着这满街的铁器,兴致勃勃道:“蓝湛,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打听打听精铁的事儿。”
蓝忘机点头。二人在城中心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安顿好行李后,便下楼向掌柜打听。
掌柜是个圆脸的胖妇人,听他们问起精铁,眼睛一亮,嘴里的话匣子便打开了。
“二位客官是头一回来荒城吧?我给你们说道说道。这荒城的精铁,全归风家管。风家统领荒城百余年,早已将精铁发展为自家产业。你们想要精铁,有两种法子——”
她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
“第一种,直接买。按量购买,童叟无欺,就是贵些。四级精铁十灵币一斤,三级精铁十灵币一块——别嫌贵,三级精铁一斤能出十块呢,算下来一斤要一百灵币。二级的更贵,一百灵币一块,一斤也就五六块的样子。”
“第二种呢?”魏无羡问。
“第二种,城外开荒。”掌柜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你们自己下矿去挖,挖到什么都归你们。但得先交开荒费,八百灵币一人。每日辰时在城门口集合,由风家的守卫带领,每次开荒八个时辰。时辰一到必须出来,否则——嘿嘿。”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夜晚的沙漠会起漩涡,地脉流动,人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
“开荒。”两人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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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辰时未到,二人便来到了城门处。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二十来号人,有的独行,有的结伴,个个神色警惕,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守卫是风家的人,一共五个,身着统一的褐色甲胄,腰间挂着铁牌,面无表情地清点着人数。
魏无羡和蓝忘机各缴了八百灵币,领了两块开荒令牌,便在人群中站定。
城门一侧,拴着若干体型硕大的驼兽。这些驼兽比寻常骆驼大上一圈,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棕褐色皮毛,脖颈粗壮,脚底有厚厚的肉垫,眼皮上长着双层睫毛,可防风沙。它们安静地趴在地上,偶尔打个响鼻,露出满口黄牙,看上去憨厚而可靠。
在沙漠中,马匹难行,唯有驼兽如履平地。
守卫一声令下,众人各自认领了一头驼兽,翻身骑上。驼兽起身时晃了一晃,魏无羡下意识抓住缰绳,驼兽便稳稳地站了起来,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队伍出了城门。
出了城门向西,大约走了五十里,眼前的景象渐渐变了。
绿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金黄色的沙丘连绵起伏,像大海凝固的波涛。风一吹,细沙流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沙漠在低语。远处的地平线上,热浪蒸腾,将天与地的界限扭曲成模糊的弧线。
守卫扬鞭一挥,驼兽们便排成一列,向着同一个方向稳步前行。
魏无羡骑在驼兽上,回头看了一眼。荒城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悬在天际线上,像一枚钉在画布上的图钉。
此次开荒小队除去五个守卫,一共十五个人。其中独行侠占了多数,也有两三个结伴的。十五人彼此之间防备极重,眼神交汇时都带着隐隐的警惕——开荒途中杀人夺宝的事情屡见不鲜,谁也不敢轻易相信谁,更不会无故搭话。
魏无羡默默观察了一圈。
这十五人中,他和蓝忘机修为最低,不过是金丹二阶。其余十三人,最差的也是金丹四阶,多半在五阶上下。其中有一个人特别扎眼——那是一个戴着纱巾的女子,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狭长的凤眼。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像是淬了毒的刀锋。她的修为……魏无羡竟然看不透。
“金丹六阶。”蓝忘机用传音入密的方式告诉他。
金丹六阶,在这群人里是独一档的存在。她的周围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没有人敢靠近她三丈之内。那女子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骑着驼兽,目光懒懒地扫过四周,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雌豹。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隆起的地带,像是大地上长出的瘤子。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低矮的石山,山体灰褐色,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七八十个洞口,像是蜂巢一般。
守卫勒住驼兽,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这就是开荒之处——风家矿场。矿洞里面除了精铁之外,或许还会有其他的异宝,全看你们的运气。自行开采,八个时辰后原地汇合。丑话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陡然冷厉了几分:“按时不到者,夜晚沙漠漩涡一起,地脉流动,矿洞塌陷,谁也救不了你们。死了,连尸骨都找不到。好自为之。”
众人沉默。
魏无羡和蓝忘机在来之前已经研究过精铁矿的品级划分。一共五等:
第五等是普通铁矿,一个灵币一斤,遍地都是,不值钱。
第四等是初级精铁,十灵币一斤,品质尚可,锻寻常法器够用了。
第三等是中级精铁,十灵币一块——注意,是按块卖,不是按斤。一块中级精铁大约有一两重,一斤能出十块,相当于一百灵币一斤。
第二等是特级精铁,一百灵币一块,千金难求,市面上几乎见不到。
至于第一等——那是传说中的紫色灵矿,蕴含着浓郁的天地灵气,是锻造本命法器的顶级宝材,有价无市,万金难买。
诸多开荒者来此冒险,所为者,皆是这紫色灵矿。
众人对视一眼,或分散或结伴,各自走向不同的矿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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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和蓝忘机随意挑了一个洞口不大不小的矿洞,弯腰钻了进去。
矿洞内部比想象中宽阔,洞壁是极厚的沙土层,夹杂着碎石和矿脉,摸上去粗糙而干燥。矿石零散地镶嵌在沙土之中,大多是灰黑色的五级铁矿,偶尔能看见几块泛着微光的四级精铁,嵌在洞壁高处。
矿洞有深有浅,里面岔路极多,枝枝桠桠地分散出无数通道,像是一棵倒伏在地下的巨树。魏无羡注意到,有些通道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有些则是天然形成的裂隙。这所有的矿洞内部,竟然都是相互连接的——换句话说,整个矿场底下是一座巨大的迷宫。
远处传来“咣当——咣当——”的敲打声,沉闷而规律,像是什么人在用工具凿击石壁。想来已经有人开始采集了。
魏无羡从怀中摸出一张符录。那是他提前绘制好的“寻阴符”——铁矿属阴,阴气越浓郁的地方,铁矿的品级越高。寻阴符可以感应方圆百丈内的阴气浓度,指引方向。
他将符录夹在指间,注入一丝灵力。符录无火自燃,腾起一朵碧绿色的火苗,火苗微微摇摆了几下,然后朝着矿洞深处的一个方向倾斜过去,像是指南针一样固执。
“这边。”魏无羡拉了拉蓝忘机的袖子,两人顺着符录指引的方向前行。
越往深处走,通道越窄,洞壁上的沙土也越来越潮湿,隐隐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味。空气变得沉闷而压抑,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胸口。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符录燃烧到一半的时候,道路已经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洞壁上开始出现蛇蝎虫蚁——有拇指大的黑色蚂蚁,有通体透明的蜈蚣,还有蜷缩在石缝里的蝎子,个个张牙舞爪,模样狰狞。魏无羡虽然不是胆小之人,但看到这么多虫子密密麻麻地爬来爬去,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越往里走,虫子越大。
从拇指大到拳头大,从拳头大到手臂长。等他们拐过一道弯时,洞顶上突然扑下来一道黑影——那是一只三尺长的八足蜈蚣,通体漆黑,背上的甲壳泛着金属光泽,密密麻麻的步足快速划动,两只毒颚张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毒腺。
蓝忘机反应极快,避尘出鞘,一剑斩落。蜈蚣断成两截,掉在地上,还在扭动挣扎,墨绿色的□□流了一地。魏无羡赶紧拉着蓝忘机跨过去,脚下不敢停留。
又走了一段,前方被一块巨大的岩石堵住了去路。
那岩石少说有千斤重,严严实实地嵌在洞壁之间,只留下几条细小的缝隙。而此时,魏无羡手中的寻阴符正好燃尽了最后一点火焰,灰烬飘落之前,符录最后的指引方向直直地指向岩石后方——极其浓烈的阴气,浓烈到符录的火焰都变成了深紫色。
蓝忘机挥手示意魏无羡退后几步,然后拔出避尘。剑身上清光流转,灵力灌注之下,剑刃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深吸一口气,一剑劈下。
剑气如匹练,裹挟着凌厉的杀意,轰然撞上那块巨岩。
“轰——”
岩石应声而碎,碎石四溅,尘土飞扬。魏无羡抬手挡住脸,等尘埃落定后,抬眼望去。
岩石后面,果然别有洞天。
那是一条宽阔的通道,比之前的岔路都要宽敞,洞壁也平整了许多,像是被人为修整过。通道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个活口,通向不同的岔路。而通道的正中央,凌乱地散落着一些白骨。
那些白骨七零八落,有的断成几截,有的被啃得只剩下碎渣,根本拼不出一个人形。骨头上布满了深深的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咀嚼过。白骨的旁边,还散落着几件破损的法器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魏无羡的瞳孔微微一缩。
而在通道正前方的洞壁上,隐隐约约透出一抹紫色的光芒。
那光芒柔和而深邃,像是最纯净的紫水晶在发光,又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辰被镶嵌在了石壁里。光芒一闪一闪的,仿佛有生命一般。
紫色灵矿。
魏无羡的心跳猛地加速。
但他没有贸然上前。他盯着地上那些白骨,眉头紧锁——这些白骨,定是前面寻宝之人留下的。白骨上的齿痕和破损的法器都说明了一件事:这紫色灵矿,必有强大的妖兽守护。
他的理智告诉他,以他和蓝忘机金丹二阶的修为,贸然挑战守护灵矿的妖兽,无异于以卵击石。紫金灵矿虽好,也得有命去拿。
“蓝湛。”他转头看向蓝忘机,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
蓝忘机也在看那些白骨,又看了看洞壁上的紫光,然后看向魏无羡,目光平静而坚定。他正要开口——
西南方向的通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又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魏无羡下意识地握紧了随便的剑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从通道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步履蹒跚,佝偻着背,脸上皱纹堆积得眼睛都耷拉下来,像是一棵枯死了多年的老树。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扭曲的拐杖,干瘦的手指像是鸡爪子。
而他的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约莫十岁左右,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身上穿着大红色马甲,皮肤白得像瓷,嘴唇红得像血。最诡异的是那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完全不似孩童的天真烂漫,而是死气沉沉的,像两口枯井,又像是深渊的裂缝,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整个人显得极为阴森。
一老一少从阴影中走出来,目光扫过魏无羡和蓝忘机。那孩子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如铜铃,在这阴森的矿洞里却显得格外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