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魂魄——姜惜风——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它空洞的眼窝望着雾气中的某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老道的命令传入它的灵体中,像是在水中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一圈涟漪,然后便消失无踪,再无回响。
老道左支右绌,奋力劈砍着不断涌来的僵尸。他修为虽高,可这些僵尸不死不伤,断了胳膊就用嘴咬,没了头颅就用残肢乱抓,根本杀不完、挡不住。
就在他疲于应付之际,那魂魄忽然动了。
它没有攻击僵尸。
它飘到老道的身后,伸出那双半透明的手,封住了他的退路。
魏无羡的血雾中看得分明,笛声一转,尸群攻势更猛。姜惜风的魂魄与老道同阶,此刻从背后出手,与尸群前后夹击,老道腹背受敌,很快就左支右绌,遍体鳞伤。
他想逃,可退路早已被封死。
那些僵尸根本不怕痛、不怕死。被削去了胳膊,就用牙齿死死咬住老道的衣袍;被斩断了双腿,就趴在地上死死抱住老道的脚踝。它们像是永远不知疲倦的恶鬼,一层一层地扑上来,一层一层地堆叠,将老道死死地压在下面。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老道的腹部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和内脏的碎片涌了出来,浓烈的血腥味刺激得尸群更加疯狂。它们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撕咬、拉扯、吞噬——
魏无羡在血雾中看着这一幕,生生打了个寒颤。
他控尸多年,见过的僵尸数不胜数。可这么凶残、这么疯狂、这么不依不饶的尸群,他还真是头一次见。
他不敢再让这些僵尸停留在原地,笛声一转,换上了安魂曲。
可那些尸群似乎仍未杀够,不受曲调的召唤,摇摇晃晃地竟要向山下走去。
魏无羡脸色一变。
山下是急风城,是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若是让这群杀器冲入人群,后果不堪设想。
他咬紧牙关,将陈情吹得愈发高亢,几乎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就在此时,琴声响起。
蓝忘机不知何时已盘膝坐下,古琴含光横于膝上,十指翻飞,泠泠琴音如清泉般流淌而出。那琴声与笛声交织在一起,琴笛和鸣,仿佛天籁。
尸群在琴笛的合奏下,渐渐安静了下来。它们不再挣扎,不再躁动,而是一个接一个地转过身,缓缓地走向自己爬出的坑洞,一个接一个地躺了回去,不再动弹。
安息曲终,天地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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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放下陈情,走出血雾。
空地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魂魄。
姜惜风站在血雾边缘,面朝着那翻滚的暗红色雾气,缓缓伸出手。他的手虚虚地伸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可他的指尖什么也触不到。
他的脸上,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哀痛。
“谢谢。”
他终于开口了。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可那音色清冽如泉,温和如玉,不难想象,他年少时是何等的风采夺人。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语言,最终只是说道:“你的妻儿……在血雾中的石洞里。你要去看看么?”
“好。”姜惜风说。
血雾在魏无羡的意念操控下,向两边缓缓散开,露出一条干净笔直的道路。姜惜风沿着那条路,飘进了石洞。
他跪下去,将那具女尸轻轻抱了起来。
他的手穿过她冰冷的身躯,无法真正触碰到她,可他抱得很小心、很温柔,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又低下头,看了看那个蜷缩在她怀中的婴孩,伸出修长的手指,虚虚地抚摸着那张没有五官的小脸。
他的眼中,有眷恋,有愤恨,有哀伤,有愧疚。
万千情绪翻涌而过,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他用那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挑开婴孩的前襟,从夹层中取出几片薄薄的纸张。那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参差不齐,似乎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他将那几片薄纸递给了蓝忘机。
“你们想知道的事……都在这里了。”
他抱起那两具尸体——不,他抱着的,是水芙蓉和那个无名无姓的婴孩,他的嫂嫂,他的侄子——缓缓走进了血雾深处。
血雾翻涌着涌上来,将他的身形一点一点吞噬。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最后是那张清俊而哀伤的脸。
转眼之间,魂魄和尸体尽数融化、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几片薄纸,沉甸甸地躺在蓝忘机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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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魏无羡和蓝忘机并肩坐在地上,将那几片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脆弱得像蝉翼,稍一用力就会碎裂,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如昨。
元年二月十五日。
今日大婚,喜。芙蓉甚美。以后我、芙蓉、惜音便是一家人了。我想惜音也会为我高兴的。
元年十月二十日。
今日惜音练气又失败了。五灵根当真无法修炼至元婴么?我不信。哪怕穷极天下,我也要找到让惜音修行的办法。
亥年三月五日。
芙蓉有孕了。我要做父亲了。我好高兴。我会有自己的孩子了,以后哪怕我离开了,这个孩子也会替我照顾惜音的。
可是……惜音。惜音似乎有些不高兴。他担心我会不喜欢他。真是个傻孩子,他永远是哥哥最珍视的弟弟啊。
亥年十二月三十日。
孩子有异。
不过,他始终是我的骨血。哪怕一无所有,我也会照顾这个孩子。
戊年一月四日。
我带着芙蓉、惜音和宝宝离开了。
宝宝太小,还未取名字。芙蓉说“宝宝”二字挺好的,就当小名叫了。以后我们会远离仙门恩怨,做一户普普通通的百姓人家。
戊年九月十六日。
惜音最近总是匆匆忙忙,魂不守舍的。弟弟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秘密了。我先偷偷看看,莫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长兄如父,我可得替他把把关。
戊年九月二十三日。
为什么……惜音会和邪道的人在一起?为什么他们说些什么我竟听不懂?惜音说“对不起”宝宝……他到底做了什么?
戊年九月二十八日。
我抓到了那个邪道的人。可他在污蔑惜音。他说惜音早已加入魔教,修行洗涤灵根的恶法。而宝宝——是因为芙蓉当日端错了药,误服了邪药,才导致宝宝变异。
我杀了他。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的惜音从小就是个乖孩子,他不会这么做,更不会杀那么多人。我要去找惜音问清楚。
戊年九月二十九日。
惜音承认了。
我无法原谅他。我无法接受自己的弟弟是个杀人的魔鬼。我无法接受宝宝是被惜音所害。
惜音求我原谅。可是我连自己都无法原谅,又怎么能原谅他。
戊年九月三十日。
惜音走了。
戊年十一月八日。
我收到了惜音的死讯。
他终究是我弟弟。我不能让他身死他乡。我会带回他的尸骨,葬在身边。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有些洇开了,像是什么液体滴在了纸上。也许是水,也许不是。
魏无羡将薄纸轻轻放下,沉默了很久。
一心一意去寻找弟弟尸骨的哥哥,却不知那死讯本身就是陷阱。姜惜风来到此处,被姜惜音所害。水芙蓉带着孩子逃出来时,将这本日记从姜惜风身上取出,缝在了婴儿的襁褓中。后来姜惜音找到了她,水芙蓉百般防备,更想借机救出夫君——可惜棋差一着,反被姜惜音所害。
而那些被剥了皮的僵尸,想必是这么多年间被姜惜音害死的修真者。水擎阁的传说,不过是一个幌子,用来吸引那些艺高人胆大的修士前来探险,然后——有来无回。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控尸的能力……似乎变强了。”蓝忘机忽然开口。
他是在转移话题。
这个故事太沉、太重、太痛,让人不忍再直视。蓝忘机不善言辞,可他懂得什么时候该递过来一根绳子,把人从深渊里拉出来。
魏无羡顺着他的话头接了过去,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快:“不错。之前我尚且无法控制被别人操控的尸傀,如今不知是不是功法的缘故,若对方控尸不精,我就能夺过控制权。方才也只是突然想试一试,谁知道效果这么显著。”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可惜阴虎符毁了。不然倒是可以试试,我和那东西谁更厉害。”
“此等邪术,还是慎用。”蓝忘机皱了皱眉,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如今金丹恢复,亦可驾驭随便。剑术一途方是正道,怎可再沉迷于诡道?”
魏无羡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含光君,”他拖长了声调,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您老人家莫不是忘了——是谁在石洞里跟我一起共修天神功,还被姜惜音痛心疾首地骂作‘魔道’的?”
蓝忘机的脸色果然变得有些难看。
魏无羡见好就收,立刻改口,一脸乖顺:“蓝二哥哥,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对,非常对!我一定好好走正道,绝对不沉迷诡道——否则,就罚我倒着抄蓝氏家规五十遍!”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推蓝忘机的后背,把人往洞口的方向推。
“蓝二哥哥,咱们还是快点把火灵芝摘了去换钱吧!我快饿死了!再不出去,你家羡羡就真的被饿成干尸了——”
蓝忘机听他喊饿,眉宇间的严肃神色松动了几分。他没有再苛责,转身重返水擎阁,将金缸中那数十株火灵芝全部连根拔起,小心翼翼地放入乾坤袋中。
魏无羡靠在门框上,看着蓝忘机弯腰摘灵芝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蓝湛,我们不会像他们那样的。”
蓝忘机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最后一株火灵芝收入袋中,然后站起身,转过身,向魏无羡伸出手来。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稳稳地伸在半空中。
魏无羡笑了起来,伸手握住了它。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微凉,却同样坚定。
“走吧。”
“走。”
二人并肩走出了水擎阁,走出了那片被血雾笼罩的山林,走向山下,走向人间烟火,走向有米饭、有酒、有阳光的地方。
身后,破败的庙宇在暮色中默默伫立,像一座无字的墓碑。
风从山间吹过,带走了最后一缕血腥气,也带走了那个跨越了数百年的、关于爱与执念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