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啦——”
沉重的石壁缓缓向两边滑开,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摩擦声,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告别。
魏无羡和蓝忘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憋得太久太深,几乎要将胸腔撑破。
距离石壁封锁,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天。
在暗无天日的石室中判断时间,本是一件极难的事。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更漏滴答,连心跳都被石壁的回音搅得混乱。可他们偏偏有一样旁人没有的东西——蓝忘机那雷打不动、比日晷还准的作息。
亥时入睡,卯时醒来,分毫不差。魏无羡曾无数次拿这事打趣,说含光君不当人肉闹钟真是屈才了。此刻,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自律,却成了他们在黑暗中唯一的时间坐标。
十五个日夜。
幸亏当年屠戮玄武洞中吃了大亏,两人回去后都苦练了辟谷之术。否则,莫说打开石壁,怕是早就饿成了一对干尸。不过即便如此,辟谷也只是比凡人耐饿些,这十五天已是极限。魏无羡每次起身活动时,都能听到自己肚子里传来空荡荡的回响,像风吹过干涸的峡谷。若是时间再久一点,怕是真撑不住了。
好在,这石壁对功法的要求并不高。仅习得入门之阶,便足以打开这道该死的门。
不过这也与他们所修习的功法本身有关。
那册“天神功”的入门篇,第一道门槛便是——毁去金丹。
修仙者金丹若毁,体内灵气溃散,经脉无根,便只能堕入魔道一途。如此一来,这师,不拜也得拜了。创立此功的人显然早已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根本不担心有人学了之后另投他门。金丹都没了,还能投往何处?除了死心塌地跟着魔道走,别无他路。
可魏无羡和蓝忘机的情况,偏偏与旁人不同。
之前在血雾之中,蓝忘机险些金丹崩溃,丹田内的金丹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魏无羡不敢掉以轻心,修习此功之前,每日都从自己的金丹上提取凝露,小心翼翼地分出一半,喂给蓝忘机服下。修习之时,若有邪气侵入经脉、试图腐蚀金丹,他便立刻吞服凝露护住丹田,将那些污浊之气层层过滤,只留下最纯粹的力量融入己身。
如此十五日下来,二人虽然习得了魔功,却不曾真正踏入魔道,更谈不上被那骷髅老祖强行收徒。
若那具骷髅有灵,知晓自己精心布置的传承被这两个后生如此破解,怕是能气得从碎骨堆里重新站起来。
更令人惊喜的是,经过这十五日的双重锤炼——凝露的净化与天神功的淬炼——二人的修为竟隐隐突破了瓶颈。原先他们已在金丹一层的临界点上徘徊多时,如今水到渠成,双双迈入了金丹二层。
只是,修为虽有小成,他们心中仍悬着一块大石。
那老道,是否还守在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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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道既已取得了姜惜音的灵根,修为只怕至少已在金丹五层之上。”魏无羡靠在石壁上,一边活动着僵硬的关节,一边说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十五天没有说话,嗓子像生了锈。
蓝忘机站在他身侧,正在用避尘削下一小块石壁上的碎屑,试了试剑锋的锐度。他没有抬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我们如今与那老道差距颇大,”魏无羡顿了顿,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担忧,反倒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不知能否顺利脱险。”
蓝忘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沉默的思量,有不动声色的权衡,最后化作两个字:“试试。”
魏无羡笑了。
那笑容神采飞扬,像是一缕阳光照进了幽暗的石室,将十五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不错,”他一拍大腿,跳了起来,“咱们可是两个人!那老道士再厉害还能上天不成?如今刚好可以试试这个什么天神功,到底是不是有它吹嘘的那么神奇。”
那册石壁上流传下来的功法,被命名为“天神功”。名字起得冠冕堂皇,内里却是实打实的魔道秘术。卷中大肆吹嘘其威能,说可越级夺人性命,随着灵力晋升,功法威力愈加强悍。若是修至金丹九层,甚至可与元婴大能一较高下。
魏无羡对此半信半疑,但眼下没有挑拣的余地。能用的,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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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踏出石室,重新走入那片血雾之中。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那血雾带给他们的感觉,竟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腥臭逼人、侵蚀经脉的邪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
那些暗红色的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们身周缓缓流转,既不退开,也不侵入,只是柔柔地缠绕着,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迎接什么。
蓝忘机脚步微微一顿。他凝神感受了片刻,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轻轻拨开的动作,低声道:“走开。”
那血雾竟真的向两边分散而去。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浓稠的雾气齐刷刷地退向两侧,露出一条干净整洁的道路。可那雾气退开之后,却似乎有些不甘。偶尔有一缕细细的血丝怯生生地从旁边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勾了勾蓝忘机的衣袖,在他指尖轻轻绕了一圈,又颤颤巍巍地缩了回去,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的孩子。
魏无羡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乐出了声。
他主动伸出手去,探入那血雾之中。
雾气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赐,欢呼雀跃地涌了上来,在他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越聚越厚,越聚越密,不多时便凝成了一个硕大的、暗红色的团子。那团子软乎乎、沉甸甸的,在他掌心里滚来滚去,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兽在撒娇。
魏无羡把团子在手上掂了掂,又搓了搓,爱不释手。他偷偷瞄了一眼蓝忘机,果然对上了一道不赞成的目光。
那目光清清冷冷,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魏无羡讪讪地笑了笑,依依不舍地将那团子放在地上。团子“哗啦”一声散开,重新化作雾气,弥漫在空气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魏无羡总觉得,那些雾气流散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委屈巴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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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血雾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空地上,一个老道正半蹲在路边,神色凄苦,嘴唇翕动,念念有词。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蚊蝇嗡鸣,听不清在说什么。那只失去了皮肉的右手白骨森森,被他用布条草草缠了几圈,仍在隐隐渗着黑色的液体。
他身后,那个白色的魂魄——姜惜风——面无表情地伫立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老道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从血雾中走出来的两个人时,那张枯瘦的脸上瞬间涌上了一层激动的潮红,眼睛亮得像两盏鬼火。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肉麻的热切:
“哎呦——我的大宝贝!你们没事儿吧?可把我吓坏了!这地方不能乱闯啊,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魏无羡抽出随便,剑尖直直地抵在身前,冷冷地打断了老道的表演。
“姜惜音。”
他叫的不是“惜音”,不是“老道”,而是那个名字——姜惜音。
老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哥哥嫂子……还好么?”魏无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最痛的地方。
老道的神色在一瞬间变换了无数次。从惊愕到慌张,从慌张到阴沉,从阴沉到冰冷,最后——
凝结成了一个森冷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被揭穿之后的、彻骨的恶意。
“小朋友,你们家大人没告诉过你们么?”他的声音缓缓沉了下去,像一条蛇在吐信子,“话越多——死得越快。”
话音刚落,老道暴起出手。
他那双枯瘦的手掌裹挟着凌厉的灵力,直直向魏无羡的天灵盖拍来。掌风如刀,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魏无羡早有防备,提剑格挡。
“铛——”
剑掌相交,火星四溅。魏无羡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虎口发麻,可到底还是挡住了。
“咦?”老道忽然发出一声惊疑的叹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魏无羡,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短短数日,你居然突破了金丹一层?不——不对——是金丹二层!”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怒的复杂情绪。
“不愧是单灵根的天才。”他喃喃道,眼中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可惜了,可惜了。刚过二层,根基未稳……你们若是听话些,留下来,自然有你们享不尽的好处。”
“是么?”魏无羡嗤笑一声,剑尖斜指地面,“留下来被你剥去灵根么?”
老道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惋惜,像是在看两件精美的瓷器碎在了自己面前。
“看来,你们什么都知道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平淡而残忍,“年轻人,舒舒服服地死了不好么?何必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他不再多言,掌法突变。
方才还只是试探性的攻击,此刻陡然凌厉了数倍。掌风所到之处,空气都被撕扯得发出刺耳的尖啸,一掌接着一掌,密不透风,避无可避。
蓝忘机拔剑加入了战局。
两道剑光交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将老道的掌风层层切割。可老道的修为远在二人之上,每一掌拍出,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震得二人虎口流血、气血翻涌。
仓促之间,魏无羡和蓝忘机不约而同地使出了石壁中所学的那套功法——
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骤然变得血红,像是被鲜血浸透了一般。出剑的角度变得刁钻而阴毒,招招不离要害,剑剑直取命门。那剑法不再有仙门正派的堂堂正正,而是带着一种邪异的美感,像毒蛇吐信,像蝎尾倒钩。
老道脸色大变,猛地后退了数步。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柄泛着红光的剑,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你们……你们竟敢——”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然后,那张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先是痛心疾首,继而是出离的愤怒,最后化为一片近乎癫狂的咆哮:
“你们身为仙门弟子,居然改投魔教——不觉得羞耻么?!”
魏无羡被这突如其来的义正言辞说愣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半响,他才回过神来,用一种“你也有脸说这种话”的眼神看着老道,缓缓道:“你做出杀兄弑嫂、残害无辜这等天理不容的恶事,怎么好意思教训别人?”
“那不一样!”老道抱着头,痛苦地嘶吼道,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我不曾加入魔教!我依然是仙门中人!而你们——你们——”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凄厉如鬼泣:
“你们居然浪费天赋、自毁金丹——你们毁了我的灵根!我的灵根啊!”
原来如此。
魏无羡心中恍然。那洗灵根之法,必须要有本人金丹相辅才能提取灵根。若是金丹已毁,灵根便会随之消散,再也无法剥离。老道以为他二人修炼魔功,必定是先自毁了金丹,才得以入门。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布局多年、好不容易等来的两个单灵根天才,就这么成了废品,他心中的愤恨可想而知。
“我今天就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老道神色恶毒,一抬手,那一直静立不动的魂魄——姜惜风——猛地席卷而来。
那魂魄不知被老道用什么方法祭炼过,出手便是狠辣至极的杀招。它没有实体,可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比刀剑还要锋利。三招之间,魏无羡和蓝忘机便已是左支右绌,节节败退,几乎无力招架。
“呵——”老道冷笑一声,双手负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好叫你们知道,贫道早已是金丹六层。惜音与我血脉相连,自然也是六层。你们两个二层的毛头小子,就算有魔功加持,也不过勉强能与三、四层抗衡。今日若不将你们扒皮拆骨、做成僵尸,难解我心头之恨!”
他到了此刻,依然唤姜惜风为“惜音”。哪怕身份已被识破,哪怕真相已经血淋淋地摆在了面前,他仍然不肯改口。仿佛只要他还叫这个名字,那个曾经被他仰望、崇拜、爱慕又嫉恨的哥哥,就依然属于他。
魏无羡心中一动。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蓝忘机的手腕,迅速向血雾中退去。
老道和魂魄对那血雾果然极为忌惮,追到雾气的边缘便猛地收住了脚步,不敢再向前一步。
老道冷哼一声,在雾气外盘膝坐下,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笑容:“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躲几时。我就守在这儿,等你们活活饿死、渴死,变成两具干尸。到时候,灵根虽然废了,做僵尸的材料倒也不错。”
魏无羡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他伸手抽出陈情,横于唇边。
清澈悠扬的笛声在血雾中响起,穿透了浓稠的雾气,飘向远方。
那笛声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像是一条蜿蜒的小溪,在山石间缓缓流淌。可每一个音符落下去,都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翻动着大地深处的什么东西。
不多时,地面上响起了“沙沙”的破土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沉睡太久,终于被唤醒了。
一具、两具、三具……一具又一具赤红色的僵尸从泥土中爬了出来。它们全身没有皮肤,鲜红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它们在笛声的指引下,僵硬地转过身,齐刷刷地朝老道扑了过去。
老道气急败坏,一边劈砍着那些不知疲倦的僵尸,一边朝魂魄吼道:“惜音!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群畜生给我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