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情仍在继续。
魏无羡以水芙蓉之身,跌跌撞撞地冲入洞中。
洞内比他方才所见更加幽深。洞壁上镶嵌的矿石散发出暗红色的荧光,像是一只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地面上刻着一套极为繁杂的阵法——那阵法之复杂,魏无羡在共情中匆匆一瞥,竟也觉得眼花缭乱。符文层层叠叠,一环套着一环,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献祭仪式,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阵法正中,跪着一个人。
姜惜风。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单灵根的天才少年,此刻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跪伏在冰冷的石地上。他的双手软软地垂在身侧,靠于两膝之间,手腕上各插着一根空心的透明软管——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虫类的外壳,晶莹剔透,却透着诡异的光泽。血液自他的筋脉中泊泊而出,顺着软管缓缓滴落,汇入旁边一只黑色的石碗中。那石碗已经盛了小半碗鲜血,暗红色的液面在荧光下微微晃动,像一面凝固了哀伤的镜子。
“夫君——”水芙蓉一声痛呼,扑上前去,却被一只瘦削而有力的手猛地拽住了臂膀。
“别过去。”姜惜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水芙蓉猛地回头,看见那个一向怯懦的少年正站在她身后,面庞半隐在暗红色的光线中,神色晦暗不明。他的眼神不再躲闪,不再卑微,而是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我找到哥哥的时候,他已经在阵法之中了。”姜惜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如果贸然破坏阵法,哥哥就会死。嫂子,现在……只有你能救哥哥了。”
“怎么救?”水芙蓉的声音在颤抖,可她抱紧了怀中的婴孩,眼神死死地盯着阵法中的姜惜风。
姜惜音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婴孩身上。那个没有脸的小东西安静地蜷缩在襁褓中,对外界的这一切毫无知觉。
“哥哥中了邪道的暗算,灵根被毁。”姜惜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这道阵法,可以保住他的神魂不灭。但是……需要至亲血脉的精血来维持。”
他的目光从那婴孩身上移开,看向水芙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而哥哥的骨肉——就是这个孩子。只要将他的血滴入阵法之中,阵法便会运转,哥哥就能活。”
他说着,缓缓伸出手,想要接过那个婴孩。
就在这一刻——
魏无羡透过水芙蓉的眼睛,看见阵法中那个一直紧闭双眼的姜惜风,猛地抬起了头。
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无声地做出一个口型。只有一个字,却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逃。”
魏无羡看见了。
水芙蓉也看见了。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从头凉到脚底。她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在姜惜音伸手的那一刻,她猛地后退一步,转身从袖中拔出一把防身的匕首,冰冷的刀刃抵上了姜惜音的咽喉。
“你究竟要做什么?”水芙蓉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冷得像淬了冰,“是不是你把惜风害成这样的?说!”
匕首的锋刃紧贴着姜惜音的皮肤,只要再用力一分,便能划开他的喉咙。可那少年却没有丝毫惧意,反而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嫂嫂——若我说不是,你信么?”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水芙蓉,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坦然。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阵法中那个连抬头都已经用尽了全力的男人。
“哥哥,你如今……怕是该恨我的吧。”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姜惜风倾诉。
“可是,我更恨你啊,哥哥。”
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他没有去擦,任由那些泪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不过是为了几个废物——你居然要赶我走。几个废物!几个没有灵根的、你从邪修手里救下来的废物!你为他们责骂我,你为他们……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生下便是天之骄子。所有人都喜欢你,崇拜你,追捧你。你拥有那么多——天赋、名声、地位、爱情、孩子……你什么都有。而我呢,哥哥?”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控诉。
“我只有你啊。”
魏无羡听到这句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像有一条冰冷的蛇正沿着他的脊柱缓缓攀爬。
“是你们逼我的。”姜惜音擦了一把眼泪,可更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只是想一直陪着你。就只是这样而已,哥哥。你知道的,我是个五灵根的废人。你费尽心思,也不过是帮我勉强结了丹。而我永远也到不了元婴——永远。你从一开始就把我抛在了身后,你走得那么快,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所以啊,我只有自己想办法了。我找到了一个法门——可以掠夺别人的灵根。只是杀了几个人,剥了他们的灵根罢了。这江湖中,谁不是满手血腥?就连哥哥你——难道就从没做错过么?凭什么……凭什么你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凭什么你要赶我走?”
姜惜音越说越激动,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中映出暗红色的光,像是两簇燃烧的鬼火。他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那把匕首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刀刃上还有暗红色的纹路——猛地刺向自己的咽喉。
不,不是刺向自己。
他的手腕一翻,匕首狠狠地扎进了阵法的边缘。那匕首刺入地面的瞬间,阵法上的符文骤然亮起,红光如潮水般向四周涌动,整个山洞都在微微震颤。
鲜血从姜惜音的掌心涌出,沿着刀刃淌入地面的符文中。那些符文像是活过来了一般,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血液,发出“嗤嗤”的声响。
“阵法需要至亲的血液。”姜惜音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和血迹混在一起,狰狞而疯狂,“而你忘了么?我——也是哥哥的至亲啊。我也是他的血亲,我也是他的弟弟!”
他的声音忽然温柔了下来,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如今阵法已经启动了。你们都留在这儿陪我吧。我们一起……永远在一起。”
水芙蓉夺过婴孩,踉跄着扶起阵法中的姜惜风。姜惜风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几乎没有重量。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可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你这个怪物。”水芙蓉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惜音却笑了。那笑容诡谲而悲凉,像一个坠入深渊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
“怪物?”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癫狂,“嫂嫂,你说我是怪物?那个孩子——那个你生下来的、没有脸的东西——他才是个怪物!而我,我只是想要留住我唯一的亲人而已!”
水芙蓉没有理会他的疯话。她抱着婴孩,扶着姜惜风,一步一步向洞口挪去。她的身体在发抖,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不能停,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