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的尽头,没有路,只有一片浓雾。
那雾气浓稠得近乎实质,翻滚涌动,像一头蛰伏在深渊中的巨兽,正缓缓张开它漆黑的大口。更诡异的是,在那片浓重的黑暗之中,竟夹杂着一丝极淡极细的血线——像一条蜿蜒的血蛇,在雾气深处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腥甜气息。
那个引路的魂魄就飘浮在浓雾边缘。它伸出半透明的双手,指尖颤抖着探向那片漆黑,却始终不敢真正触碰。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可那双虚无的眼窝深处,却涌出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悲痛——那是一种失去了一切、却连哭泣都做不到的绝望。
“少年人——”
老道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由远及近,带着几分焦急,几分忌惮。
魏无羡猛地回头,只见那老道不知何时已经追了上来,却远远地站在尸群后方,与浓雾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雾气上时,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惧意,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你们若是逛够了,就回来吧。”老道的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在哄两个不听话的孩子,“惜音,你又不乖了——怎么能带客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还不把我的客人们请回来?”
惜音?
魏无羡心中一凛。这个魂魄——难道就是姜惜风那个五灵根的弟弟,姜惜音?
那么,这个老道又是谁?他与姜家兄弟是什么关系?为何他能驱使姜惜音的魂魄?
不待二人多想,那魂魄——惜音——听到老道的呼喊之后,眼中那浓郁的悲痛瞬间收敛,像是被人猛地关上了一扇门。它的身形微微一僵,随即扬起双臂,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重新指挥起那些赤红色的尸群。
尸群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原本已经停下的脚步再次迈开,缓缓向二人逼近。它们周身煞气凛冽,每一次迈步都带着地动山摇般的气势,绝非二人目前所能抵挡。
眼看那无数只没有皮肤的手臂就要抓住他们,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同时向后退去——退入了那片浓雾之中。
“我的灵根——”老道在身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你们快回来!那里去不得啊——”
他一面嘶喊,一面飞身向前,竟是不顾一切地伸手探入浓雾,想要将二人拽出来。然而,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翻滚的黑雾,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
“啊——”
那只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雾气浸染,皮肤、肌肉、筋脉——一层一层地剥离,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不过眨眼之间,他的右手便只剩下了一个光秃秃的骨架,五指如枯枝,上面还挂着几丝残破的血肉。
老道抱着残臂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惊惧与痛楚,嘶声道:“年轻人啊……你们快出来……这雾气会把你们化作白骨的……千万别自寻死路啊……快出来啊……”
他的声音在雾气外回荡,急切而绝望。
然而,魏无羡和蓝忘机已经听不到了。浓雾将他们彻底吞没,四周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那无处不在的、淡淡的血腥气息。
他们不知道这浓雾里藏着什么,但他们知道——外面,那个老道和那群尸群,同样不是善类。与其落入那不怀好意的道士手中,不如深入这雾气之中探个究竟。这老道如此忌惮此处,必有蹊跷。
“蓝湛,小心。”魏无羡握住蓝忘机的手腕,二人并肩而行,一步一步向雾气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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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深处走,那条血线便越发明显。它像一条发光的丝带,在黑暗中蜿蜒指向远方,为二人指引着方向。血线越来越粗,颜色越来越浓,到后来几乎成了一条流淌在空中的红色溪流。
不知走了多久,浓雾渐渐稀薄。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山洞口。
那山洞又高又大,像一张巨兽张开的大口,黑黢黢地对着他们。洞口堆满了奇形怪状的黑色石块,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胡乱堆叠在一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某种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散发着微弱的幽光,隐隐构成了一座复杂的阵法——只是年代久远,阵法已经大半残缺,只剩下零星的灵力在石缝间游移。
洞内深邃幽暗,看不清尽头。
魏无羡扶着洞口的石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那些沾满血腥味的雾气全部吐出去。
“总算是逃出来了……”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已经被远远甩开的浓雾,“不知道这洞中又是什么。”
他转头去看蓝忘机,却发现蓝忘机的脸色不对。
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孔此刻苍白如纸,眉心紧锁,嘴唇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起伏不定,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蓝湛?”魏无羡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扶住他。
话音未落,蓝忘机猛地一弯腰,一口鲜血喷出,殷红的血珠溅在洞口的黑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蓝湛!”魏无羡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扶他坐下,掌心贴上他的后背,将灵力探入其体内查探。
这一探,魏无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蓝忘机的丹田之中,灵力正在疯狂溃散,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堵都堵不住。而那颗浑圆的金丹——竟被一层灰黑色的血污笼罩,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隐隐有崩裂之兆。
“怎么会这样……”魏无羡的声音都在发抖,“蓝湛,你什么时候受的伤?我们明明没有被尸群伤到——”
他猛地住口。
没有被尸群伤到,可他们穿过那片浓雾的时候,那雾气……
魏无羡迅速内视自身丹田,随即愣住了。
他的丹田之中,那颗七彩水珠正静静地悬浮在金丹之上,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那光芒如同一层薄薄的光罩,将他的金丹严严实实地护住,任何外来的邪气都无法侵入分毫。
而那水珠的光芒边缘,隐约可见一丝丝灰黑色的雾气正在被逼退、消散——就像阳光驱散黑暗一样。
他明白了。
二人同进同出,同受雾气的侵蚀,可他有七彩水珠护体,而蓝忘机没有。
魏无羡来不及多想,立刻将意识沉入丹田,调动那颗七彩水珠。水珠顺从地从金丹上浮起,自他的指尖缓缓逼出,悬在空中,流光溢彩,像一颗小小的星辰。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一分为二,一半送回丹田,另一半则轻轻掰开蓝忘机的嘴唇,喂了进去。
蓝忘机眉头微皱,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的面色渐渐好转。那层笼罩在面孔上的灰白死气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红润。他又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淤黑的污血——那污血落在地上,竟将石板腐蚀出一个小小的坑洞,发出刺鼻的气味。
淤血吐出之后,蓝忘机体内的灵力终于开始重新聚拢。那颗濒临崩裂的金丹在水珠的滋润下,裂纹渐渐弥合,血污一层层剥落,重新露出底下温润的光泽。
蓝忘机缓缓睁开眼,伸手拍了拍魏无羡的手背,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魏婴,我没事了。”
他坐直身体,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这水珠甚是灵异。”蓝忘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灵力运转间,隐约可见一层淡淡的水蓝色光芒在皮肤下游走,“方才进入雾中,我只觉得一股魔气侵入经脉,血气上涌,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烧。可这水珠服下之后,不仅邪气顿消,灵力反而比之前更加精纯了。”
魏无羡松了一口气,将剩下的半颗水珠小心收回丹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这洞里头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咱们先进去查看一番。”
蓝忘机点了点头,拔剑在手,二人一前一后,向山洞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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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幽深。
洞壁上镶嵌着一些不知名的矿石,散发出微弱的荧光,将整个洞穴笼罩在一片幽蓝色的光影之中。二人一路深入,发现这山洞竟被分成了几个隔间——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居住过。
第一间隔间里,摆放着几张石桌石椅,桌上还有几只粗陶碗碟,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着一些已经朽烂的木柴,旁边是一口歪倒的铁锅。看上去像是厨房。
第二间隔间更小一些,里面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兽皮褥子,褥子上还放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和几团发黑的棉线。像是一间卧房。
第三间隔间最大,也最为空旷。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大床。
床上躺着一具女尸。
魏无羡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具女尸并未腐烂干瘪,依然保持着死前的形态。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血色,却依然紧绷在骨骼上,没有塌陷,没有腐朽。她穿着一件早已褪色的水绿色衣裙,衣料上绣着精致的荷花纹样,虽然陈旧,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华美。
然而,她的脸上——那双颊被利器划得面目全非。刀痕纵横交错,皮肉向上翻卷,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颌骨。魏无羡粗略数了数,那刀疤共有二十七道,每一道都深可见骨,刀刀致命,刀刀狠戾。行凶之人,必是对她怀着刻骨的仇恨。
可即便如此,透过那些狰狞的疤痕,依然能看出她生前的轮廓——那该是一张多么美丽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纵然死去了不知多少年,依然能让人想象出她当年风华绝代的样子。
她的双手环绕在胸前,紧紧地搂着一个婴孩。
那婴孩小小的,蜷缩在母亲的怀抱中,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他的头部奇大无比,与瘦小的身躯极不相称,圆滚滚的像一颗肉球。那张脸上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光滑的、青灰色的皮肤,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而他的头顶,被利器划开了一个十字形的切口。上半个脑壳被完整地剥去,露出空荡荡的颅腔——里面的脑仁,已经消失不见了。
魏无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咬了咬牙,声音发沉:“居然对婴孩下此毒手……简直丧心病狂。”
蓝忘机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婴孩奇特的头部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个故事里的……那个孩子。”
魏无羡点了点头。
没有脸,奇大的头颅——这与老道所讲的故事中,水芙蓉生下的那个“怪物”何其相似。难道那个故事是真的?这具女尸,难道就是当年的水芙蓉?这个婴孩,难道就是她拼死护住的那个孩子?
可是……她们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姜惜风呢?他去了哪里?那个老道又是谁?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缓缓伸出手,将掌心轻轻覆在了女尸的额头上。
冰凉。
那是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深入骨髓的冰凉,像是触碰到了深冬的寒冰。
“魏婴——”蓝忘机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放心,我只是……看看她最后经历了什么。”魏无羡闭上眼,将灵力缓缓注入女尸的眉心。
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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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水般涌来,将魏无羡的意识吞没。
再睁开眼时,他看见了一间女子的闺房。
房间里燃着上好的沉香,袅袅青烟从铜炉中升起,将整个房间熏得暖香融融。雕花的红木家具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一盆盛开的兰花,淡紫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一个富贵端庄的妇人正坐在妆台前,拉着一个年轻女子的手,眼中有泪光,也有笑意。
“儿啊——”妇人的声音里满是慈爱与不舍,“既然你选择了惜风,就好好过日子。以后啊,给娘生个大胖小子,让娘也抱抱外孙。”
魏无羡低头一看,自己正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金线绣的凤凰在裙摆上展翅欲飞,袖口的珍珠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摸到自己柔软的发髻,沉重的凤冠压得头皮微微发麻,耳边垂下的金步摇晃来晃去,叮当作响。
原来——他是以水芙蓉的视角,在经历这一切。
他睁开眼,满目红妆。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而娇艳的面庞,眉眼含情,嘴角带笑,那是新嫁娘特有的、藏也藏不住的欢喜。
魏无羡心道:原来这就是水芙蓉。既然这位妇人说“嫁与惜风”,那么新娘子就是水芙蓉无疑了。
喜婆敲敲打打,一路吹吹打打将他送上了花轿。轿帘落下的时候,透过红纱的缝隙,他看见一个青年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袍,丰神俊朗,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那人回头看花轿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世间所有的星辰。
三拜天地,送入洞房。
一双修长而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盖头下的手。那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盖头被挑开的那一瞬,烛光摇曳中,魏无羡看见了一张含笑的面孔。
那是一个极其英俊的青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可魏无羡的目光却在那张脸上凝固了——因为这青年的面貌,竟然与方才引路的那个魂魄,长得一般无二。
不对。
魏无羡心中猛地一跳。如果那个魂魄是姜惜风,那老道为何唤他“惜音”?可如果那个魂魄是姜惜音——那他这张脸,为何与姜惜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