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菜喽——卖菜喽——”

正午时分，清亮的吆喝声在集市上响起。

是的，正午。太阳正当头，明晃晃地挂在天空，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别的菜贩早已收了摊，躲在阴凉处歇息，唯独这位卖菜的小哥，神采飞扬地站在阳光下，眉目如画，嘴角噙笑，硬生生把一身褐色的短打布衣，穿出了世家公子的风流倜傥。

他脚边放着一只竹筐，筐里装满了绿油油的青菜。按理说，卖菜的都赶早出摊，到了中午太阳最烈的时候，菜叶早该蔫了。可这小哥的青菜，一颗颗精神抖擞，叶片肥厚，翠色欲滴，仿佛刚从晨露中摘下——不，便是还在土里未拔出来的青菜，都没有这般水灵的。

“小哥，你这菜怎么卖啊？”旁边有位大婶忍不住凑过来问道。

“好说，好说。”卖菜少年笑眯眯地举起一根手指头，“一两银子。”

大婶顿时拉下脸来：“一两银子一筐菜？你怎么不去抢！小伙子，做人要实诚。”

卖菜少年慢悠悠地摇了摇那根手指头，语气里带着三分促狭、三分认真：“这位大婶，您听错了——不是一两银子一筐，而是一两银子一颗。”

“呸！”大婶忍不住啐了一口，扭头就走。这小伙子看着挺精神，菜也不错，估摸着是脑子有毛病吧——一两银子一颗青菜，这不是耍人玩儿么？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传遍了整个集市。“一两银子一颗青菜”的奇闻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的、好奇的、看笑话的，三三两两聚在摊前指指点点。可那卖菜小哥笑眯眯的，一点儿也不着急，不知从哪儿搬了把凳子，翘着腿坐下，手里转着一支乌金色的笛子，那笛子在他指间翻飞如蝶，倒像是在戏台子上唱堂会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筐里的青菜一颗也没少。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日头也渐渐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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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街面上忽然尘土飞扬，远远便听见骏马的嘶鸣声与急促的铁蹄声。

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马上骑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少爷。他穿着一身紫衣，腰束锦带，手里攥着马鞭，眉宇间尽是少年人飞扬跋扈的神气。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响声，周围的商户和路人纷纷惊叫着躲闪，生怕被这位招惹不起的小爷撞上。

唯独那位卖菜的小哥，非但不躲，反而将竹筐大摇大摆地往路中央一推，正正好好挡在道中间。

马蹄声近，竹筐应声而翻，翠绿的青菜滚落一地，沾满了尘土。

马上的紫衣少年看都没看一眼，继续打马前行，仿佛只是碾过了几片落叶。可那卖菜小哥也不知怎么出的手——只觉眼前人影一晃，他已稳稳抓住了马鞍。那匹正在狂奔的骏马竟硬生生被他拽住，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惊怒的长嘶，再也没能往前踏出一步。

紫衣少年惊怒交加，提着马鞭指向卖菜少年，厉声道：“哪儿来的土包子！走路不长眼睛，挡小爷的路！”

旁边的人群纷纷小声劝道：“小哥啊，这可是陶家的小少爷，你可别闹了……”

陶家是急风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陶庄主虽无灵根，却向来推崇修道之人，府上养了好几位能人异士，就等本次择仙大会，指望家中能出一两个有灵根的苗子，让家族再上一层楼。这位少年正是陶家的小公子——陶咏。自幼拜得名师，虽未能练气入道，却也习得一身好拳脚，寻常人等根本招惹不起。

然而那卖菜少年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一屁股坐到路中间，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哎呀——我的菜被你踩烂啦——你赔我的青菜啊——”

陶咏皱了皱眉，满脸不耐：“哪儿来的泼皮无赖，还不把道让开！”说罢扬起马鞭，便朝那少年身上抽去。

说也奇怪，那卖菜少年在路中央滚来滚去，哭天抢地，也不见他如何躲闪，可那马鞭偏偏就是落不到他身上。陶咏连着抽了七八下，每一鞭都擦着衣角滑过，竟连他的衣边都没沾着。

这卖菜少年，自然就是夷陵老祖魏无羡。

他当年和温宁在义城卖过萝卜，如今兴之所至，在此贩卖青菜，顺便——薅一薅肥羊。

陶咏见打也打不着，骂也骂不过，懒得与他纠缠，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上下，随手丢在地上：“见你有几分本事，小爷赏你的，够赔你几颗破菜了！赶紧把路给我让开！”

“啊啊啊——欺负人啊——”魏无羡叫得更响了，捶胸顿足道，“我的菜一共二十七颗，每颗一两银子，这街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居然只赔我五两——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陶咏额角的青筋直跳，咬牙道：“就这破菜，你卖一两银子一颗？小爷我也不是这么好讹的！”

“谁说我讹你啦！”魏无羡一个驴打滚从地上翻起来，顺手从散落的青菜中捞起一颗，凑到陶咏眼前，理直气壮地说，“你有见过比这更美的青菜么？”

陶咏本想嗤之以鼻，可目光落在那颗青菜上，嘴巴张了张，竟说不出违心的话来。那青菜虽然沾了些灰土，可洗净后必定是翠生生、水灵灵的，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满口生津，食欲大开。他从小到大，什么珍馐美味没见过？可长成这样的青菜，还真是头一回见。

“陶公子啊——”魏无羡又嚎上了，“你今天不赔我银子，就是谋财害命、伤天害理啊！”

“怎么又扯上人命了？”陶咏气得语无伦次，“你这小贩，休要胡说！”

魏无羡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抽着鼻子道：“陶公子啊，不是我非要问您要银子——您看您，风度翩翩、英俊潇洒，人中龙凤，马中……啊，不是，人杰地灵……”

“停停停！”陶咏赶紧打断他，“你给我说重点！”

“马上，马上就重点了！”魏无羡继续编，一脸苦相，“这菜啊，是我家公子种的，说是叫什么‘神仙美貌无敌大青菜’，必须要卖一两银子一颗。如果他知道我把菜弄坏了，又没拿回银子，那是要活生生打死我的啊！”

陶咏虽然跋扈，却并非恶毒之人。他被魏无羡吵得头晕脑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实在懒得再纠缠下去，便不耐烦地挥手示意家仆：“快把钱给他，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