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将那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垫一垫吧。你受伤失血,多吃些才好得快。”
徐薇愣住了,直勾勾地盯着那几样点心,又抬眼去看谢舒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是淡淡的,仿佛只是举手之劳。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心头。
饥饿,还有一丝受宠若惊的慌乱。她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拒绝?可她真的饿。道谢?又显得太郑重其事,反而奇怪。
最终,徐薇只是小小声地“嗯”了一下,伸出手,指尖因为窘迫和期待发颤,小心地拈起一块看起来最不费事的红豆糕。点心的甜香钻进鼻子,她顾不上形象,飞快地咬了下去。
温软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几乎瞬间抚平了胃里的空虚。她吃得专注,眯起了眼睛,像只终于偷到鱼干的小猫。
谢舒彦静静地看着她腮帮子微微鼓起、认真咀嚼,看她吃完一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又犹豫着去看盒子里的其他花样。
他低下头,极力忍笑。
这模样又哪里值得他去警惕?分明就是个饿了肚子、得了点心便满足又有些贪嘴的寻常小姑娘。
徐薇吃了两三块点心,终于觉得那股抓心挠肝的饿劲儿过去了。她有些尴尬,拿起旁边温着的茶水喝了一口,冲掉嘴里的甜腻。一抬眼,却发现谢舒彦正盯着她,眼神幽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心里一慌,以为自己吃相不雅被他嫌弃了,忙放下茶杯,讷讷道:“我吃饱了。多谢三哥。”
谢舒彦目光落在她唇角的点心渣上,用帕子帮她擦掉,徐薇
不知所措,老老实实地任他施为。
谢舒彦忽然弯了弯眼睛,笑意弥漫,像春雪初融。
“你今年多大了?”
徐薇有点儿失望,原来他不知道自己的年龄,可是成婚的时候不是问过年纪的吗……
但这情绪很快压下去,不知道不打紧,她现下告诉他,他以后就会知道了。
“还有半年就十八岁了,我是八月的生日。”
那就是十七岁半,比他小三岁呢。她与四弟同龄,回思四弟那不靠谱的样子,徐薇的种种不合意的举动,似乎也情有可原。
“怎么去年八月的时候,没给你做生日?”
他记得府里都会给嫂嫂和弟妹做生日,摆上酒席,请戏班子唱唱戏,各房女眷送些礼物,怎么没给徐薇过生日么?
徐薇不好意思起来:“我生日是八月十五,正好是中秋,府里庆祝中秋节,本来就摆酒唱戏,便不用单独给我过了。”
谢舒彦若有所思。
其实徐薇并不喜欢过生日,小时候自然是喜欢的,一家子热热闹闹,但自从父母和祖父相继离世,她中了寿蚀蛊,知道过一年便少一年,过生日好像又在提醒她时日无多,那样的话过不如不过。
但她现在不想去想寿蚀蛊。
今晚的月色是很好的,如水般漫下来,让人心头也跟着软塌塌的。
她的丈夫给她拿来了点心,关心她的生日,陪在她的身边。她已经很久没有拥有过这样平静温情的夜晚了,美丽得像一个虚假的梦。她不愿意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她只想把握住这一刻,好像刹那便是永恒。
她想要暂借此刻,假装余生会很长,她还会有许多个如今夜一般的、比今夜还要好的晚上。
“方才怎么不多吃一点呢?是因为我在,所以拘束吗?那我可不和你在一起吃饭了。”
“啊?”徐薇急急地拉住他的袖子,“不是的。”
她声音又低下来:“我只是……好像别的女孩子吃得都很少。”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旁人如何,是旁人的规矩,未必合你的状况。你身上有伤,又正是……”谢舒彦语速微缓,将“长身体”三字含糊带过,“该多休养的时候。若连饭食都要勉强合那‘该当如何’的模子,于身子无益。”
“可是,”她声音细若蚊蚋,“母亲常说,女子行止当有度,饮食亦在其中。我若吃得太多,怕惹人笑话,给……给三哥丢脸。”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谢舒彦沉默了一瞬。
“母亲是依着常理教导你,”他的声音更清晰了几分,“但你是徐薇,每个人的情况并不一样,你自幼习医,敢从流民刀下救人。这些京中闺秀未必能做到,况且,你要是再不吃饭,再瘦弱些,如何躲得过那些土匪的追杀呢?更不要提救人了。”
他看着她睁大的眼睛,继续道:“既如此,何必非要处处以他人为尺?吃得饱、养好伤,是眼下最要紧的实在事。至于旁人怎么看——”他语气里终于透出近乎无奈的笑意,“我尚不在意,你又何须代我在意?”
徐薇彻底说不出话了。心口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忽然就泄了大半。她垂下头,盯着被面上繁复的绣纹,耳根却慢慢红透。
良久,她的手指悄悄松开被面,小声嘟囔:“其实……那荷叶蒸鸡看着挺香的。”
“明日让厨房再做便是。”
徐薇轻轻嗯了一声。
她慢慢滑进被窝,侧身躺好,受伤的左臂小心地搁在外面。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