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薇睡着,身体却像是被架在火上慢慢炙烤,起初只是觉得冷,蜷缩着裹紧薄被,后来那冷意渐渐被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燥热取代。她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一时是土匪狰狞的脸和冰冷的刀,一时是谢舒彦那双淡漠疏离的眼,一时是叫嚣要把她阿姐收来做妾的土司,她在梦魇中挣扎,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接着是感受到额头似有些凉意,旁边又有人在说话。
“发烧多久了?拿我的名帖快去请大夫!”疾言厉色,也不知是谁这么不客气,真是讨厌……又听到英儿似是在哭,她挣扎着想睁眼叫英儿别哭,眼皮却像被浆糊黏住了一样睁不开。又听到什么“帖子”“请太医”之类的话。
徐薇迷迷糊糊的,感觉周围兵荒马乱在闹腾,她的小院从来没这么热闹过,似乎又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跟她说话……
徐薇是在一阵口干舌燥和浑身酸痛中醒来的。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天已经亮起来了。
不对劲,徐薇看向床外边,竟然躺着一个男人!
吓得徐薇差点叫起来,定睛一看,竟是谢舒彦。
徐薇过去和徐芸一起睡觉,因为害怕徐芸掉下床,总是睡在外面护着阿姐,但若自己独睡,她还是更喜欢睡在里侧。故而外侧有着很大的空间,此刻正躺着谢舒彦。
徐薇微微起身,看向谢舒彦,他的头歪向一侧,眼下有着浅浅的青色,脸上带着疲惫,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得正沉。
这是怎么回事?她昨天受伤了,然后睡下了,但头好疼,是发烧了吗?然后似乎有人喂她喝药,有冰凉的手帕擦拭额头,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不过说的什么来着?她没听清楚……
难道,是他?
老天呀,让她做梦也不敢梦这种事呀!
许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谢舒彦长长的睫毛颤动,也醒了过来。他睁开眼,正好对上徐薇惊愕的目光。
四目相对,本来就安静的屋中似乎更加安静了。
谢舒彦立刻起身,坐直了身体,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你醒了?”因刚刚醒来,他的声音低哑,“感觉如何?还发热吗?”他伸出手,想探探她的额头。
徐薇呆呆地坐在床上,任由谢舒彦触碰她的额头。
“好些了。”
他收回手,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认真,神色严肃:“昨夜,我去过杨府了。杨家将事情都告诉了我。”
徐薇的心一紧,垂下眼睫,紧张地等待他的话。
然而,她听到的却是:“对不起,徐薇。”
她愕然抬眼。
谢舒彦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是我错怪了你。我不该在未明情况时便指责你莽撞,更不该……对你说出那样伤人的话。”他停顿了一下,“你救了杨小姐,是杨家的恩人,也是……令我惭愧。你伤得如此之重,我竟未曾察觉,是我的过失。”
昨夜他策马赶到杨府,杨府虽灯火通明,却并无慌乱之色。他心中稍定,很快见到了惊魂初定、但已收拾整齐的杨修敏,以及杨修敏的哥哥的杨文睿。
杨府和谢府一向交好,杨文睿与谢舒彦也如亲兄弟一般。杨文睿见到谢舒彦,也不瞒他,絮絮道:“修敏已经回来了,万幸没事……”
谢舒彦看向杨修敏,杨修敏语气温婉:“多谢谢世兄挂心,我无事。今日多亏了一位姓徐的姑娘舍命相救,否则,我恐怕……”她说着,眼圈微红,将遇险被救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舍命相救?摔下山坡?受伤了?”谢舒彦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却抓不真切。
杨修敏却看着他,试探道:“舒彦,徐姑娘后来去了你们府里,是你家的亲戚是不是?徐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甚至未曾好好向她道谢,也不知她伤势如何。还请你代我们杨家,重重谢她才是。”
他脑海中浮现出徐薇倚着院墙,脸色苍白的模样。她当时好像也说救了人?他当时只顾着焦躁和质问,甚至没有仔细看她一眼。
徐薇受伤了,是救杨修敏的时候受了伤,还很重。
谢舒彦苦笑道:“她是我的妻子。”
杨修敏小小地“啊”了一声。杨文睿见谢舒彦神色不自然,赶紧岔开话题。他心中甚是好奇,他早知谢舒彦娶了一个宝庆乡下来的姑娘。
宝庆,湘西!若不是谢舒彦娶她,杨文睿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这小姑娘可厉害得很,十五岁千里迢迢上京城,拿着婚约逼着这位才名远播的探花郎娶了自己,不知京城多少闺秀梦碎,当真是手段了得。
那时候他父亲外放山东巡抚,妹子和母亲跟着一起去了,而他留在京城。谢舒彦在娶妻时,肉眼可见的消沉。
他从没见过这位夫人,曾经打趣过谢舒彦,还差点挨揍,再也不敢提及此事。
他们成亲也有两年了吧?
那时杨文睿跟着好兄弟一起不喜欢这个姑娘,但今日听竟是此人救了妹妹,不禁好奇起来,或许这姑娘并不像他们想象的是个坏人呢?
谢舒彦又在杨府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翻身上马,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夜风一吹,他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徐薇见义勇为,而他对她说了什么?他指责她莽撞、做事不周全……
回去的时候丫鬟们已经睡着了,谢舒彦极少踏足徐薇的院子,见到主子过来,丫鬟们都吓了一跳。谢舒彦大步跨入内室,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烛光下,徐薇蜷缩在榻上,脸颊泛着病态的酡红,嘴唇干裂起皮,已陷入昏沉。
他伸手探向她滚烫的额头,再看到她包扎得厚厚的左臂和明显肿起的脚踝,他闭上了眼睛,心下后悔。
他不该如此,纵然他不喜欢徐薇,但不该错怪她。她救了人,又受了伤,怎么还能被责备呢。他又恨自己没有看清楚,就妄下结论,这般行为,又如何称得上君子呢?
他立刻叫贺槐去请医生。
*
他如此郑重其事的道歉,是徐薇从未想过的。她从未听过谢舒彦用这样的充满歉意的语气同她说话,她盼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他一点点的,稍微关怀的姿态。
她还记得他昨天责怪她的话,说她做事不周……她心里是有点委屈的,如果不是那么委屈,或许不见得会发烧生病。可他向她道歉,她又不敢再去委屈。
“我……我没事了。”她低下头,声音细微,“三哥不必如此。”
两人就这样对坐,一时无话。
徐薇心中七上八下,好像他是有些关心她的,还是,只是因为他错怪她了?他一直是个好人,连对下人都不会冤枉,还是因为她救了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