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辰,若是不刻意抬头看,很难分辨这是落日的残骸,还是月光的新生。
“朋友?”她敲了敲木窗棂。
里面传来平淡的问询,很好听,但泛冷:“你来取你的东西了?”
曲赋霜低头应一声,不好好整理的头发滑下去,勾在肩头,她小幅度地侧过脸,窗上出现个剪影,是他的,她怔忡,抬起手。
指尖就快要触碰到那截影子,又缩了缩,隔着光微颤抚弄,旋即,清脆一声响,窗户从内被支起,影子没有了,温暖光晕透出来,眼前是一张勾心摄魂的面容。
好近。
那张脸背光,五官隐约,眼睛却比往常亮,雾散了,像雨后的天。
她的手紧急收回,没来由笑一声:
“你抬起窗的时候,差点磕死我。”
楚愈闷笑,声音荡在风里:“实在对不住。”
“不怪你,毕竟很少有人刚说完话就把窗户纸当成铜镜,欣赏自己的美色。”
下一瞬,她恨不得马上把这话吞回去。她看得见楚愈,因为屋里燃着烛火,可外头光线暗,她绝无可能照见自己。
楚愈不说,顺手关上窗,她向窗户那边瞥了眼,隔墙和他插科打诨:“开这个窗好像就是为了捉弄我。”
门打开,那人声音清晰:“是了,就是为了你。”
她先进去,趁说话与说话之间的缝隙再看天与云,天很灰了,又难说它已步入夜晚。它同样夹在落日和明月更迭的缝隙里,不是任何时间的反面。
云粉身碎骨地散在那儿,她眯眼盯着它们,像仔细地看护自己被撕下来的皮肉。
“我身边有个小姑娘叫云舒,比我小点,比我笨点,我看见这些云在移动,忽然想到了她的名字。”
“沈家来的?”楚愈看她要观天色,自然地把门推回去,曲赋霜很有默契地侧身让他,他独自坐回桌前看她的呼吸,她此刻的侧脸和她表露的性格太不一样,是沉静的。
“对。你怎么知道的?你查过她。”
他没有遮掩地告诉她:“你身边的许多人我都浅薄地了解了,我担心你不适应和她们相处。”
她早有预料般接受:“易轻云为什么要她来我这儿,如果我没看错,她连套话都不会。”
她被沈家抛弃了。但楚愈不会说刺骨的话:“你这儿最适合她,要做的事不多,也有人陪着。”
“我原先没想过自己会养一个派不上用场的人。”
“原先想的都是原先的事,每日出现什么都不一样。”
她关了门:
“也许易轻云和我一样觉得不该养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只是她比我狠心,直接把她扔给我了。”
原来她真正想谈的是沈夫人易轻云。
可是话到临头却没再说,她坐在她的木椅上,勾起遗留在这里的吊坠。
短暂的伤春悲秋被她压下去,为了压得更实,她企图用别的方式放空头脑。
这一刻她的确可耻地想用眼前的人化解烦闷,手已开始不动声色握紧,理智虽迟但到,告诉她用别人的身心发泄焦躁不太好,让她做个人。
她一边觉得自己不应有为过去而萌生任何烦扰,一边觉得她活成这样还没让自己对折腾各色各样的男人上瘾已经很自持了。
“那本书送你,还有这枚金镶玉吊坠。你随便把它挂在哪儿都是好看的。”
她原先给他定了树状摆件,等东西到了,和蝴蝶一块儿放上去吧。
生活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又被她挖出来了,可她没有太多雀跃,玉、书、笔墨还有楚愈一小段衣摆被她吸收进眼里,但黑瞳映不出明朗的图像。
“段绪年说她救过沈知荇的命……”她保持笑颜,“什么时候的事呢,我没有一点印象,真烦。怪不得沈知荇愿意惯着她。要是每个人都互相不识,任我挑拨就好了。”
段绪年脾性奇怪,而且异常厌人,若是她无感的人快要死在她面前,她不再捅两刀都算她那日心情好,至于救命,可能只有沈知荇一个了。
当时让她回沈家,她一百个勉为其难,她们一块儿聊起沈知荇,她也是轻视与讥讽,原来是做给自己看的。
看来段绪年愿意做的一切和她的救命之恩没什么关系,只是刚好对沈知荇有好感。
“好些年了。”他大概是想告诉她,时间太久,她挑拨不了了。
他这话跟一件披帛似的把她另外想说的垃圾语言全都舒服得隔绝开了,她也不钻牛角尖:
“我在段绪年那儿听见许多次多死点人的愿望,她这么恨人,我是不大在意的。后来她告诉我,京城有个姑娘说,人就是少了几条腿的蜈蚣。”
“她已经离开了很久,你要见,怕是见不到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死了。”
曲赋霜绝不会聊起人与生命的事。她对这些没什么感悟,能活活,活不了死。
不过她觉得楚愈应该对这些有兴趣。
楚愈告诉她:“应当是秦时安说的,那位一直不怎样说话的姑娘,她以往很喜欢与花草蛱蝶为伴。”
曲赋霜对这个回复没有惊异。
“她被段绪年杀了?不会。不然京城绝不会除了她娘的行动以外没有半点风言风语,是被间接杀的?”
楚愈凝望她极速推测的模样:“自裁。其余的,你本应比我清楚,尚在书院时,你们三位常在一处。”
“这话少说,要不然弄得我怪伤心的,原本什么都通晓,如今又得求着人来和我讲故事。”
“这本就是你该知道的。”他难得说强硬的话,当然,温和的语气万年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