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是这吗?”林越走到单元楼门口,抬头想确认门牌号。
可惜这个小区实在过于破旧,单元楼的大门是老式的绿色铁门,上面是斑驳的锈迹,大门上本应悬挂着的门牌号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个长方形的褐色铁锈印记。
姜恪往四处看了看,在一排估计很多年没人用过的订鲜奶的箱子上,透过厚厚一层灰,找到了用记号笔写上去的门牌号。
“是这。”姜恪说。
姜恪没有来过这个地方,这是爷爷奶奶乡下的老房子拆迁之后分到的三套房子之一的地址,老两口住在这。
姜恪长这么大只有在给老妈老爸办葬礼时给爷爷奶奶拨过一通电话,还惨遭无情拒绝,除此之外再无联系。按理说,姜恪不应该知道这个地址的,可这个地址姜恪记得太清楚了。
从十几年前听说老房子要拆迁起,钟琴就在姜恪面前提过。拆迁会分房子,拆迁分到的房子不会特别值钱,但也是笔不小的数字,这样家里还房贷的压力就会减轻许多,日子会好过一点。
当老房子正式拆迁,钟琴在姜寻海面前提起时,姜寻海却没有任何反应,默认自己不会去分这杯羹。于是为了这套拆迁房,两人吵了好几年。钟琴怪姜寻海不争不抢,连自己应得的东西都要拱手让人,怨自己嫁得不好,嫁过来没过过好日子,姜寻海大部分时间都是以沉默应对,这样的反应无疑让钟琴更加愤怒。
姜恪其实到现在都不太明白,姜寻海和钟琴之间的感情究竟如何。两人每次争吵过后,钟琴向姜恪倒苦水时都说得仿佛和对方有什么深仇大恨,和对方在一起简直毁了自己一辈子。
姜恪小时候还会想方设法尽力去调节两人的关系,渴望两人重归于好。可当他和钟琴统一战线,指出姜寻海的错误希望他加以改正时,和自己一条战线的钟琴便会跳出来替姜寻海辩解,指责姜恪不应该这么跟父母说话。然后两人莫名其妙和好,突然变成一对恩爱的夫妻,如胶似漆,即使维持不了几天。
长大点姜恪渐渐明白了,老妈向自己诉苦仅仅是为了诉苦,仅仅是需要一个情绪垃圾桶,而非需要他出面挑明什么来破坏两人之间维持的表面平衡。所以姜恪学会了倾听,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不为任何一方出头,以及适当的点头回应。同时姜恪发现了,他们双方在婚姻关系中没法得到的无以宣泄的情感缺失部分,他可以填补。
姜寻海话少不擅长表达所以姜恪不清楚,但钟琴总说,她最幸福的事,做得最正确的事就是生了姜恪这么好的儿子,这是她和姜寻海结婚得到的唯一的好处。
姜恪学会了忍耐和让步,姜恪只要再听话一点,学习再认真一点,因为这段婚姻而感到疲惫的父母就能够得到慰藉。
姜恪见过他们太多的争吵了,姜恪讨厌争吵。很多时候只要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让步,就可以减少很多争吵,这明明很简单,老爸老妈做不到的话,那就他来做吧。
这都扯到哪了,姜恪笑了笑,往楼道里走去,伸手准备拉开单元楼大门时他发现这门的门把手都没了,只留下一个洞,姜恪用两根手指捏着门上生锈的镂空铁栏杆把门拉开走了进去,没有给林越留门的意思,林越“唉”了一声,紧紧贴在姜恪身后进了大门,生怕门一关自己也得抓着生锈的铁栏杆开门。
林越不是姜恪叫来的,来找爷爷奶奶这件事姜恪理所当然地认为应该自己一个人来,怕自己晚归,出门前还特地把任由送的自动喂食器装满了,没想到一出门正好撞见拎着一个果篮的林越来找他。
林越问姜恪要去干嘛,姜恪回避了这个问题并反问林越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来了,要是晚几分钟不就扑了个空。
林越一听这话更不乐意了,开始控诉姜恪的种种罪行。
罪行一:家里的事不让他帮忙。
罪行二:搬家不告诉他。
罪行三:最近没有主动联系他。
罪行四:疑似忘记了他这个朋友。
总之在林越语无伦次乱七八糟的控诉之后,林越在死缠烂打下知道了姜恪要出门干嘛并死缠烂打地跟着姜恪一起来了。
上回林越绕着弯儿找姜恪喝酒,从姜恪嘴里什么话都没套出来,姜恪至始至终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平静,看不出一丝异样。也就是认识这么多年,林越确定以及肯定姜恪一定不像表面那般无事。这回林越知道了,对付姜恪这种性格,迂回战术显然是行不通的,就得来点胡搅蛮缠的。
老小区一栋楼最高只有六层,没有电梯,还好爷爷奶奶家在一楼,不然年纪再大点上下楼都不方便。一层两户,姜恪敲了敲101室的门,没人回应。
不在家吗?姜恪又敲了敲门,想着是不是老年人耳背听不清,手上力道加重几分。
依旧没人回应,姜恪掏出手机拨通了爷爷的电话,一直到电话自然挂断都没人接,姜恪没法确定爷爷是不愿意接他的电话还是手机不在身边。
“好像不在家,走吗?”姜恪回头对着林越无奈地笑了笑。
今天是周六,没什么事,要是姜恪一个人过来的话他会选择在这等着,老两口总要回来的。可现在是林越也在的情况......林越没有义务陪他在这等着,白白浪费一个休息日。
“走什么走,你这就要当逃兵了?在这等等看吧。”林越双手插在裤兜,对老旧的防盗门扬了扬头。
林越在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了姜恪这边亲戚的详细情况,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再撬开姜恪的嘴了解进展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姜恪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身边会用手插裤兜装逼姿势的不止任由,林越也是一个。
姜恪有点想笑,然后他就笑了笑。
“笑什么?”林越问。
“没什么。”姜恪笑着说。
明明是白天,楼道里却很暗,楼梯边和楼道两侧堆积了很多杂物,泛着一股因为长期照不到太阳而散发出的潮湿霉味。姜恪和林越走出了楼道,站在单元楼门口。
单元楼门口聚集着一群大爷大妈,估计都是拆迁户。有两个大爷坐在个破破的小桌子边下棋,周围围了几个大爷在看。花坛边坐着一排大妈操着一口方言唠嗑,讲究点的搬了小马扎出来坐着,不讲究的就直接坐在花坛边边上。
其中一个下棋的大爷老当益壮,四月的天就只穿了件老头无袖背心,正举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周围的几个老头时不时指指那盘棋,纷纷议论着,从而可见战况有多么胶着。
姜恪凑上去看了看,这一看,他就愣住了。
他们下的居然是五子棋。
姜恪忍俊不禁,紧跟着凑上来的林越看清棋盘上的棋子后也有点好笑:“五子棋啊?”
无袖老头的对手有袖老头率先察觉到周围激烈讨论声中掺杂进来了格格不入的声音,头一抬,眉头一皱,瞪着姜恪和林越。
两人赶紧憋住了笑,摆出一副认真探讨棋局的样子。
有袖老头这才重新低下头,看着棋盘摇了摇头,故作深沉地说了句:“年轻人啊,不要小看了这五子棋。”
无袖老头也摇了摇头,无情拆穿了自己的下棋搭子:“还不是你不会下围棋才只能下五子棋。”
有袖老头瞪了他好久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了句:“你快点下。”
俩老头又下了两个来回,无袖老头再次举着黑棋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