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年走到书房,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和几碟小菜。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殿下?”贺安在门口站着。
“今日生辰。”李恩年说。语气很平,只是陈述。
贺安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今天是殿下的生辰,每年都是他记着的。礼部的贺表是走形式,皇帝的赏赐是走流程,皇后那边安静得像什么日子都不是。只有他,每年这一天会提前吩咐厨房多煮一个鸡蛋,放在旁边。
李恩年低头看见那个鸡蛋,拿起来,在桌上磕了一下,慢慢剥了壳。
早膳撤下去之后,宫里的赏赐到了。高德茂没有来,来的是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方端砚,一支湖笔,一只官窑笔洗。瓷器是青白色的,釉面开片,纹路细碎。
“陛下说,太子不喜奢华,这些雅物正合殿下心意。”小太监把话传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李恩年看了一眼那几样东西,没有伸手去碰。“收起来吧。”
贺安把东西接过去。
接下来是百官的贺礼。礼单很长,人没有来。东宫的管事太监收了厚厚一摞礼单,登记造册,再一一归档。送的什么东西李恩年没有看,不外乎是纸、砚、墨、笔,偶尔有几块玉佩、几串念珠,都是不功不过的东西,挑不出错,也看不出心。
皇后那边,没有动静。李恩年等了一上午,没有等到母后的只言片语。他不意外,但还是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贺安端了一碗面进来。手擀的面,汤清,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碗是粗瓷的,白底蓝花。
“殿下,长寿面。”
李恩年看着那碗面,看了几秒。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慢慢吸进嘴里。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他停下来,把碗里那个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缓缓淌出来,洇在白汤里。
他把整碗面吃完了。
“贺安,面是你做的?”
贺安沉默了一下。“属下让厨房做的。属下在旁边看着。”
李恩年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把碗推过去,贺安收走了。
天色暗下来。李恩年洗漱完在寝殿里,坐在窗边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从北边来,穿过宫墙的缝隙,呜呜地响。
门被轻轻推开了,萧逐风走了进来。他已经不翻窗了。
他手里拎着一样东西,用一块深色的布包着,看不出形状。
李恩年闻声转过头。“来了。”
“殿下生辰。”萧逐风走到书案前,把那块布包放在桌上,“我来晚了。白天营里有事,脱不开身。”
李恩年看着那个布包。“什么?”
“打开看看。”
李恩年伸手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枚圆形的玉牌,大小相同,边缘隐刻着弧线。玉质温润,青白色,迎着窗外的微光看,半透明。单独看一枚,弧线不完整,像一块缺了边的玉佩。他把两枚玉牌拿起来,试着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弧线对接,成了一整块完整的合璧珮。玉面上浅刻着纹路——浅云纹,细水纹,疏枝松纹,纹路细碎淡雅,不张扬。单独戴任何一枚,都不会觉得突兀,就像文人常戴的玉佩。
李恩年看了很久。他用拇指摸了摸玉牌表面的纹路,指尖从云纹滑到水纹,又从水纹滑到松枝。玉面光滑,触手生温。
“这是……?”李恩年明知故问道。
“合璧珮。”萧逐风说,“两枚是一对。你一枚,我一枚。”
他从李恩年手里拿起其中一枚,穿上一根红绳,递过去。李恩年接过来,没有戴。他把那枚玉牌握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玉牌被他的掌心焐热了,温温的,像一小块暖过的石头。
“你自己刻的?”
萧逐风没有回答,嘴角弯了一下。
“费了不少功夫吧。”李恩年说。
“刻废了好几块。”萧逐风在椅子上坐下,“这个玉料不好找,太硬了刻不动,太软了没有光泽。跑了好几家玉器铺子才找到合适的。”
李恩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玉牌。他把红绳系好,戴在脖子上。玉牌贴着胸口,凉了一下,很快被体温捂热了。
“好看吗?”他问。
萧逐风看着他,目光从玉牌移到他的脸上。
“好看。”他说。声音很轻。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寒意。
“我今天收到了很多礼。”李恩年说,“父皇给的,百官给的。纸、笔、砚、瓷,一样一样,都挑不出毛病。只有你的不一样。”
萧逐风看着他。
“殿下。”他叫了一声。
李恩年抬起头。
“往年生辰,谁给你过?”
李恩年沉默了片刻。“贺安。每年一碗面。”
萧逐风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把李恩年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李恩年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躲开。
“从今年开始,”萧逐风说,“我给你过。”
李恩年看着他的眼睛。
“……好。”他说。
萧逐风弯起唇角,把手收回来。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萧逐风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早点歇。”
“今晚不留吗?”
萧逐风愣了一下。李恩年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枚玉牌,目光落在他脸上。
“营里明天有操练。”萧逐风说,“我早点走。”
李恩年点了点头。
萧逐风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风声又清晰起来。李恩年坐在书案前,把那枚玉牌从衣领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
半晌,他把玉牌贴回胸口,站起来,熄灭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