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七年,秋分。
萧瑟秋风卷着满城枯黄梧桐叶,穿过医院冰冷狭长的走廊,也吹散了章椿树整整三十年满目疮痍的人生。十余年积攒的自卑、遗憾、深情执念与重度抑郁症,在这个暮色沉坠的黄昏彻底压垮了他。三十岁的他,熬过了年少颠沛、亲人离世、职场霸凌、爱人背叛、挚友陷害,却终究熬不过心底那根扎了十几年的刺——那道关于温小梅,关于两个少年为爱反目的年少伤疤。
他独自站上高楼天台,纵身一跃,决绝斩断了人间所有煎熬。
万幸天道悲悯,未曾夺走他的性命,只囚了他全部神魂。
坠落重伤后,章椿树彻底丧失了躯体行动力,沦为一具长久昏睡的植物人,静静躺卧在纯白冰冷的病房中,依靠仪器维持着微弱的呼吸与心跳。他的肉身沉寂不动,紧闭的双眼毫无波澜,可他的听觉、感知、意识尽数清醒,外界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每一丝情绪,都分毫不落,狠狠砸进他混沌漆黑的神魂里。
世人皆以为他深陷死寂、无知无觉,无人知晓,这具残破躯体的深处,残存的不甘、遗憾与偏执爱意,正在悄悄构筑一场横跨十年的虚假幻梦。
这场梦,是他濒死神魂最后的自我救赎,是他偷偷改写遗憾的私心,是两个少年深爱同一个女孩,却终究全员遗憾的,迟来的圆满。
所有故事的根源,全部始于2014年的盛夏,那是他一生温柔、也是一生痛苦的开端。
那年夏至,暑气滔天,滚烫日光炙烤着郊外电子厂的铁皮屋顶,空气里常年弥漫着塑料焦灼与汗水混杂的闷浊气息。十六岁的章椿树早早辍学,身形单薄怯懦,眉眼青涩寡淡,是流水线最不起眼的少年。爷爷怕他闲散学坏,托尽人情送他进厂务工,只求他安稳度日,却不曾想,这短短一月的朝夕相处,让他遇上了这辈子最爱的女孩,也遇上了这辈子唯一的挚友,更结下了一生无解的爱恨纠葛。
同批进厂的吴达孝热烈张扬、爽朗仗义,是人群里自带光芒的少年;温小梅温柔恬静、眉眼温婉,是燥热夏日里唯一的清风。三个懵懂少年,困在枯燥重复的流水线里,自然而然凑在一起,成了彼此年少唯一的慰藉。
初入工位那日,满车间工人埋头赶工,无人顾及腼腆新人。章椿树手脚生疏,反复组装元件屡屡失败,指尖磨得通红发烫,局促地垂着头,耳根涨得滚烫,满心都是自卑的慌乱。
身旁的吴达孝看得分明,笑着转头搭话,热忱坦荡:“新来的?我叫吴达孝,隔壁镇的,你叫什么?”
“章椿树。”他声音细弱,带着少年独有的拘谨。
吴达孝看着他温顺软和的模样,心头一动,随口定下了一个只属于他和温小梅的专属昵称,从此岁岁专属,无人可以僭越:“椿树太拗口了,以后我叫你小树苗,刚好配你的性子。”
一旁的温小梅眉眼弯弯,温柔附和,嗓音软得治愈:“小树苗很好听,我叫温小梅,以后我们三个一起干活,互相帮衬。”
那一刻的温柔,成了章椿树灰暗年少里第一束光。也就在这一刻,情根深种,悄然蔓延。十六岁的他,悄悄爱上了温柔通透的温小梅,这份隐忍内敛的爱意,藏了整整半生,从未宣之于口,最后却成了毁掉三人情谊的根源。
而彼时热烈坦荡的吴达孝,亦对温柔干净的温小梅一见钟情,明目张胆的偏爱,人尽皆知。
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少年,在最懵懂的年纪,爱上了同一个女孩。
往后的盛夏时光,是章椿树这辈子最珍贵也最刺骨的回忆。三人朝夕相伴,上班并肩劳作,午休挤在梧桐树荫下分食冰棍,漫无边际畅想未来。吴达孝心气热烈,扬言未来要闯荡四方、出人头地;温小梅性子恬淡,只求一生安稳顺遂。
每每此时,两人都会温柔转头,唤他小树苗,问他的期许。
可自卑的章椿树,从来不敢言说心底的渴望,更不敢说出心底藏着的那个名字。他只能沉默摇头,任由羡慕与暗恋在心底疯长,小心翼翼维系着三人平稳的关系,贪恋着短暂的温暖,以为这般安稳能岁岁长存。
可少年情谊易碎,年少爱意偏执,所有美好,终究毁于一场年少冲动的告白。
进厂满月那日,章椿树因动作迟缓被主管当众辞退,狼狈离场。三人仓促道别,散落人海。远赴东莞的章椿树,彻底坠入孤寂深渊,日夜思念着那个温柔的女孩,思念着唯一善待他的两人,却因自卑不敢联系,渐渐断了所有音讯。
数月后,吴达孝千里奔赴,异地重逢,一句“我和小梅在一起了”,彻底碾碎了章椿树隐忍的暗恋。
他藏了许久的爱意,终究晚了一步,只能以朋友的身份,旁观挚爱之人与挚友相守。
二零一五年立夏,十七岁的三人,彻底走向决裂,所有根源,皆因深爱。
彼时吴达孝年少浮躁,异地漂泊后日渐颓废消沉,对温小梅冷淡疏离,耗尽了女孩所有温柔与期待。看着挚爱之人备受委屈、夜夜难过,章椿树心疼难忍,积压已久的爱意彻底冲破理智,在一个雨夜,对崩溃无助的温小梅袒露了心意。
这场不合时宜的告白,成了压垮三人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吴达孝得知消息后,暴怒至极。他向来骄傲占有欲极强,他深爱温小梅多年,从未允许任何人觊觎分毫,更何况是自己最好的兄弟。在他眼里,章椿树的告白,是背叛,是撬走挚爱,是不可饶恕的过错。
他红着眼与章椿树彻底决裂,一句老死不相往来,斩断了数年兄弟情。
两个同样深爱温小梅的少年,从此因爱生隙,两两对立,经年记恨。
自此之后,章椿树的人生彻底坠入无底深渊。心绪恍惚的他屡屡碰壁,务工被欺、被人栽赃、亲友离散、感情背叛、抑郁缠身,十几年人生颠沛流离、满目疮痍,受尽人间疾苦。
终于在二零二七年的秋分,熬碎了所有希望,一跃坠楼,长眠不醒。
清冷的病房里,仪器滴答作响,纯白的光线落在章椿树毫无血色的脸上,死寂得让人窒息。时隔十二年,吴达孝与温小梅,终究还是因为一则新闻,再度聚在了这张病床前。
吴达孝目光沉沉落在病床之人身上,嗓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率先打破寂静:“你也是看到新闻,才特意过来的?”
温小梅轻轻牵着身侧孩子的手,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怅然,轻轻点头:“嗯。毕竟,我们曾经是朋友。”
“朋友?”
吴达孝低声重复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致自嘲的弧度,目光死死锁在沉睡不醒的章椿树身上,像是诘问病床里无知无觉的故人,又像是剖开自己执念深重的内心,轻声呢喃:“他配吗?”
十几年耿耿于怀,十几年爱恨难平,根源从来不是年少意气,是他记了一辈子的——最好的兄弟,爱上了自己最爱的女孩,在他低谷之时,妄图抢走他的光。
温小梅轻轻叹气,眉眼间满是岁月沉淀的通透与无奈:“都过去十几年了,年少的荒唐和争执,你怎么还记恨到现在?”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吴达孝别开眼,褪去了年少的戾气,只剩满身疲惫与荒芜,“算了,看到你现在家庭安稳、岁岁幸福,我也就彻底释然了。至于小树苗……所有恩怨纠葛,都等他醒过来,我们再算。”
“其实他真的太苦了。”温小梅望着病床上一动不动的章椿树,眼底泛起细碎的悲悯,轻声道出无人知晓的真相,“这些年,他过得比我们任何人都难。至亲骤然离世,无依无靠,后来在职场被人抱团霸凌、恶意栽赃,硬生生被逼出重度抑郁症,感情被背叛,真心被朋友践踏……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被世界温柔以待。当年那点年少纠葛,不过是少年心动,你何必困在执念里记恨这么多年?”
字字轻柔,却狠狠砸进吴达孝的心底。
他身形骤然一僵,胸腔猛地发闷,眼底翻涌着复杂汹涌的情绪,震惊、动容、愧疚层层叠加,可骨子里的骄傲和偏执依旧不肯低头,嘴硬别扭地冷声道:“那是他活该。老话讲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当年我们明明两情相悦,是他横插一脚,是他的心动毁了我们,落得遗憾收场,怪不得别人。”
“若是当年我们真的足够相爱,又怎会轻易走散?”温小梅温柔却坚定地反驳,一语戳破多年心结,“当年是你先消沉冷漠,是你先不懂珍惜。他只是单纯心动,从未刻意破坏,我也早已明确拒绝。困住你的从来不是他,是你自己十几年不肯放下的执念。”
一语惊醒梦中人。
吴达孝浑身震颤,多年的倔强、怨恨、伪装轰然碎裂,眼底盛满了懊悔与疲惫。他沉默良久,嗓音沙哑得厉害,卸下了所有尖锐与防备:“我承认,当年是我年少轻狂、偏执幼稚。可这十几年,我也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半生的代价。”
他看着病床上面色惨白、人事不知的章椿树,满目颓然:“如今看着他躺在这里不醒人事,我这十几年的记恨,瞬间就空了。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好过。”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眉眼温柔的温小梅,郑重低头,真心致歉:“对不起,小梅。为当年那个幼稚冲动、伤害你的我,跟你道歉。”
“早就过去了。”温小梅浅浅一笑,彻底释然,“我现在的生活很安稳幸福,别无他求。我只希望,你能真正和过去和解,和他和解。等小树苗醒来,我们三个,还能做回年少的朋友。”
病房再度陷入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病床上的章椿树,躯体瘫痪沉睡,双眼紧闭,看似毫无生机,可他的神魂清醒得可怕。
他们的争执、记恨、释怀、惋惜、迟来的愧疚,一字一句,尽数钻进他的意识深处。
年少的心动、决裂的刺痛、半生的颠沛、无人知晓的苦楚,还有故人迟来的愧疚与原谅,层层叠叠席卷而来,酸涩、委屈、遗憾、释然尽数交织,压得他神魂震颤。
无人看见的眼睑之下,一颗滚烫的热泪,悄然滚落,浸湿了枕畔的方寸白布。
这一滴迟来十几年的眼泪,彻底击碎了现实死寂的壁垒。
冰冷的病房光影扭曲、虚化、褪色、碎裂,现实的枷锁轰然崩塌。
属于章椿树的执念幻想梦境空间,彻底开启。
现实万般皆苦、满盘皆输,于是沉睡的他,耗尽残存神魂,编织出一场温柔虚假的大梦。在这场梦里,他要改写所有遗憾,抚平所有伤疤,让三个年少亏欠的人,重来一次圆满人生。
二零一八年,冬至,梦境正式启幕。
这一年,三人皆是十七岁,重回最干净、最懵懂的少年时代。
大雪封城,天地素白,彻底抹去了现实里的决裂、争吵、怨恨与苦难。梦境里的岁月,温柔得不像话,没有背叛,没有对立,没有爱而不得的煎熬。
十七岁的吴达孝,依旧热烈耀眼,怀揣着滚烫的魔术梦想,意气风发,眼底星光璀璨。漫天飞雪的街头,他抱着厚厚的魔术教程,坦荡畅谈未来,眼里藏着未变的、对温小梅的赤诚偏爱。
十七岁的章椿树,不再自卑怯懦,心怀笔墨热爱,执笔写尽山海温柔,安静陪在两人身侧,将那份隐忍的暗恋,悄悄藏在风雪岁月里,不求占有,只求相伴。
十七岁的温小梅,眉眼恬淡温柔,静静伫立风雪之中,看着两个少年并肩奔赴热爱,眼底盛满纯粹的笑意与安稳。她天资出众,年少便展露过人的美术天赋,顺利攻读美术研究生,本有机会斩获重磅奖项、远赴海外深造,前途无量。却惨遭至亲闺蜜恶意污蔑,一朝断送所有深造前程,被迫放弃出国。那是章椿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永远温柔坚强的她,哭得那般绝望破碎。
梦境开局,岁月静好,少年并肩,风雪共赏。他依旧是两人独宠的小树苗,没有对立,没有猜忌,没有遗憾,这是章椿树穷尽半生渴望,杜撰出来的极致温柔。
可执念编织的梦境,终究逃不开本心的枷锁。他心底的裂痕从未真正消失,所以这场虚假的圆满,依旧暗藏宿命纠葛。
二零一九年,立冬,梦境顺延,三人齐齐十八岁,正式成年。
成年的世界,终究滋生出避不开的裂痕,悄悄复刻了现实的爱恨纠葛。
十八岁的吴达孝,依旧难逃迷茫内耗,初心动摇,日渐消沉,对梦想懈怠,对心底深爱之人疏于珍惜,慢慢重现了年少的偏执与浮躁。
温小梅温柔陪伴、耐心劝导,次次包容,却依旧换不来他的安稳沉淀。
看着挚爱之人再度陷入委屈与失落,十八岁的章椿树依旧心软不忍,在错的时机,再度袒露了沉淀多年的深情。
他爱了多年,藏了多年,终究还是忍不住,想要护她周全。
这一次,梦境留了温柔余地,没有彻底撕破脸皮,没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决裂。
温小梅惊慌无措,温柔却坚定地拒绝了他的告白,珍惜着三人来之不易的情谊;吴达孝满心失望、心生芥蒂,带着少年的占有欲与醋意,与章椿树生出隔阂,却终究没有斩断彼此的羁绊。
十八岁的成年伊始,爱恨拉扯暗藏心底,三人的命运,再次悬于一线。
岁月倏忽而过,光阴转瞬即逝。
二零三八年,春和景明,梦境终章开启。
这一年,三人齐齐三十岁,与现实肉身年岁彻底对等。
现实里的章椿树,依旧僵卧病床,长眠不醒,困在无边死寂里;梦境里的三人,历经二十年浮沉,各自长成了成年人的模样,承载着半生的爱恨与遗憾,迎来宿命的重逢。
三十岁的吴达孝,圆满了十七岁的梦想,登顶国际舞台,成为万众追捧的顶级魔术师,风光无限、盛名在外。世人皆羡他功成名就、洒脱自在,无人知晓,他半生荣光,始终解不开年少心结,心底始终藏着那个温柔的少女,和那个因爱反目的挚友,半生孤独,从未真正快乐。
三十岁的章椿树,兑现了年少的笔墨期许,成为家喻户晓的知名作家,定居安稳的幸福小区,时常与旧友相聚闲谈,拥有了现实里从未有过的顺遂人生。可只有他的神魂知晓,这所有的圆满温柔,都是虚假泡影,是他自我慰藉的牢笼,繁华一场,终究是空。
春日暖阳铺满小区庭院,旧友齐聚,欢声笑语满堂,所有人都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松弛与热闹里,一派岁月安稳的景象。
就在这片融融欢乐之中,一个清冷陌生的声音,骤然刺破喧闹:“请问,章椿树在这里吗?”
我尚且沉溺在难得的欢愉里,还未回过神,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张雪晨是我整整三年的初三同桌,如今已是手握产业、常年被工作缠身的老总,唯独骨子里的倔脾气,十年岁月分毫未改。
他一脸不耐地抬手指了指门外,随口道:“有人找你呢!”
说完便转头重新融入众人的玩笑嬉闹中,没再多管我。
我满心疑惑,只能起身往外走。身后传来班长清脆的喊声:“诶,小树,干嘛去?”
我脚步微顿,回头应声:“有人叫我,你们先玩吧!”
班长闻言不再过问,转头又和众人说笑炫耀起来。
我心底愈发纳闷,暗自揣测:奇怪,谁会特意来这里找我?
带着满心不解走到门外,看清来人的瞬间,我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浑身的喧闹与暖意尽数褪去。
她眉眼依旧温柔如初,褪去年少青涩,多了岁月沉淀的温婉。见我呆愣失神,她浅浅一笑,轻声开口:“好久不见!怎么,不认识我了?小树苗…”
专属的称呼入耳,瞬间击穿我所有平静。我迟迟回神,慌乱应声:“啊,好久不见!”
见我这般呆滞无措的模样,她笑意更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好像我们隔了十万八千里了呢?看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单纯,呵呵!”
往日里,只要看见她笑,我必然会跟着满心欢喜、眉眼带笑。可这一次,看着她温柔的笑意,我心底却莫名漫上一层浓浓的失落,空落落的,说不清缘由。
压下纷乱的心绪,我率先开口问话:“你过得还好吗?达孝呢,怎么没跟你一块过来?”
听见吴达孝的名字,她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片刻后又强行挤出一抹温柔的笑,语气牵强得很:“哦,达孝啊,他出差了!”
我看得一清二楚,她的笑容是硬撑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心事,定然是出事了。
气氛一时沉寂,我沉默不语。
她率先打破尴尬,笑着打趣:“你打算让我一直站在这里,不让我进去见见你的同学吗?”
我猛然回神,才发觉自己失神失了礼数,连忙侧身相让:“哦,这边请!”
伸手想去接过她的行李,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那触感冰凉刺骨,让我心头猛地一颤。
我心底清清楚楚记得,眼前的温小梅,是我藏了半生、爱了半生的暗恋对象。当年我一时冲动告白,被她温柔拒绝,心碎离场,从此我们渐行渐远。
她本是前途璀璨的美术研究生,天赋极高,本该斩获重磅荣誉、远赴海外深造,却被自己最信任的好姐妹恶意污蔑,硬生生断送了所有大好前程,被迫放弃留学。那一次,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永远温柔坚韧的她,哭得那般撕心裂肺、狼狈绝望。
此刻看着她黯淡的眼神、勉强的笑容,我心里笃定,这些年,她一定受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委屈。
走进屋内,我对着满堂旧友郑重介绍:“同学们,这是我的旧识同事温小梅,请大家多多关照。”
话音刚落,班长立刻笑着接话,带着熟稔的亲昵:“小树,你太见外了,都说好我们是一家人了。”
心思细腻的欣姐一眼看穿我脸上僵硬尴尬的笑意,连忙顺势打圆场:“是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抬眼扫过周遭,眼底瞬间浮现一片荒唐景象——满屋男人眼神发亮,目光死死黏在温小梅身上,直白又炙热,活脱脱一群失了分寸的色鬼。
尤其是我的老同事王达,口水几乎要垂落到地上,眼神贪婪直白。王达是混迹社会多年的老牌人物,黑白通吃,经营着一家家具厂,也是我当年厂区的老同事,平日里总爱开玩笑喊我小舅子,我从前从来只当玩笑,从未放在心上。
不过片刻,我身边便围满了凑热闹搭讪的人,直白的目光让我心头莫名酸涩又烦躁。
立刻有人主动开口搭话:“小梅是吧,那你以后准备住在哪啊?”
温小梅待人温和有礼,眉眼柔和地应声回答:“我打算在这里住几天,住宿我已经想好,我想去租一套和小树苗住处相邻的房子暂住。我想小树苗会帮我安顿好的,是吧小树苗?”
她目光落回我身上,温柔又笃定。
我心神大乱,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慌乱连连点头:“是,是是是是…”
她敏锐察觉到我的慌张失措,眼底带着真切的关切,轻声询问:“你怎么了?自从我进门后,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怎么了?”
我正要开口解释,一旁看热闹的张雪晨立刻挤眉弄眼调侃,眼神轻佻:“美女突如其来,哪个男人招架得住啊!再说了,小树也是血气方刚的男孩,当然心不在焉望着美女啊。”
我心底瞬间燃起一股怒意,恨不得当场挖了他这张乱说话的嘴,狠狠踩在脚下蹂躏。他竟然当众造谣,说我对温小梅心存非分之想,简直气煞我也!
我立刻开口反驳:“我才不像你呢!诶诶诶,瞧瞧你自己,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被我当众点破,围观众人纷纷下意识抬手擦拭嘴角,场面一阵哄笑。
班长见状,故作感慨地叹气:“唉,红颜祸水啊!”
话音刚落,立刻引来众人一堆白眼,他连忙认怂改口:“当我没说!”
喧闹稍稍平息,温小梅忽然软软开口,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小树苗,我饿了。”
我瞬间压下所有杂念,满心只剩疼惜,下意识抬手想去牵她的手。可指尖刚要碰到,她便极其自然、极快地抽回了手。
那一个细微又刻意的动作,瞬间刺痛了我。
我彻底明白,时至今日,在她心里,我终究只是一个普通朋友,永远越不过那条界限。
我压下心口酸涩,强行扬起温和的笑容:“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她轻轻点头,拎着行李跟着我往外走,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浅笑。
我们二人离开后,屋内的热闹渐渐褪去。欣姐悄悄凑到班长耳边,低声私语:“你有没有发现,小树今天特别失落?”
班长淡淡一笑,语气通透:“小树也该长大了,我们终究不能干涉他的生活。只不过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想了很多年都没想明白。”
欣姐好奇追问:“什么问题啊?”
班长伸手轻轻抱住她,语气带着几分困惑:“为什么你们总能提前知道我的计划?我每次都精心策划很久,没理由次次都被你们看穿啊?欣儿,我想你应该知道答案吧?”
欣姐瞬间变脸,捂着肚子弯下腰,大声痛呼:“哎呦,我肚子疼!”
方才还残留喧闹的屋内,众人听见痛呼声,瞬间全部围了上来,满心关切地询问状况。
一旁的丹姐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低声轻笑:“你还别说欣儿演戏真有一套,随便一喊,就能把一群人唬得手忙脚乱。以后要是运强敢不听我的话,我也学这招治他。”
婷姐无奈瞥了她一眼,出声敲打:“哎呦我的姑奶奶诶,你家运聪明得很,谁都蒙不过他的眼睛。再说了,我们是来帮欣儿打掩护的,不是来看热闹的。快走,赶紧帮欣儿圆场,不然这关过不去!”
班长早已慌了神,全然没了方才的从容,围着欣儿焦急不已:“怎么突然肚子痛起来了?欣儿,欣儿你怎么样?”
婷姐故作嗔怪地走上前,佯装批评班长:“哎呦我的班长,欣儿都痛成这样了,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肚子痛得厉害,赶紧抱她去看医生啊!你真是糊涂一时!”
班长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抱起欣姐快步往外赶,临走前还不忘对着婷姐道谢,片刻便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早在婷姐开口之前,丹姐就已经悄悄给涂艳红发了消息,低声嘱托:“艳红,就拜托你了。”
电话那头的涂艳红应声笃定:“好,一切交给我吧!”
涂艳红是初一和我同桌的老友,如今是一名专业的妇科医生,沉稳靠谱。
婷姐看着丹姐轻松大笑的模样,无奈摇头,静静配合众人收尾。
一众看热闹的人见闹剧落幕,纷纷四散离开。一直静静站在电视机旁沉默不语的辉哥,也早已悄无声息离开。
餐厅之内,暖光柔和。我看着对面的温小梅,她像是饿了许久,捧着食物狼吞虎咽,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温婉端庄,看得人心疼。
我轻声劝慰:“慢慢来,别急,还有很多呢。”
她闻言停下动作,嘴里塞满食物,嘴角沾着一圈浅浅的油渍,就那样怔怔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我被她看得心软失笑,抽出餐巾纸,温柔替她擦拭嘴角的油渍,无奈笑道:“你看你,吃得跟小孩子似的。”
指尖轻擦的间隙,我忍不住再度提起旧事,轻声感慨:“对了,你在上海过得还好吗?达孝呢?这小子向来随性散漫,什么事都当作无所谓,好像全世界的事,都与他无关似的!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啊,是不是又去哪疯玩了?你啊,以后得好好管管他,他一不留神就肆意胡闹…”
话音未落,一滴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滑落,精准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心头巨震,猛地抬头,只见一行行热泪,正源源不断从她眼底滚落,无声砸落。
那一刻,千万根细针齐齐扎进我的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慌忙轻声追问:“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
她瞬间回神,察觉自己失态,连忙抬手推开我的手,快速用餐巾纸拭去眼角所有泪痕,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挤出一抹若无其事的浅笑:“没事,咱们继续吃,小树苗,你也快吃啊!”
我哪里还有半分吃饭的心思,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委屈和隐忍。她刻意低下头,不敢让我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刻意遮掩所有情绪。
我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吃完饭,一定要问清楚所有真相,绝不让她一个人默默承受所有苦楚。
此刻的我,因为她的眼泪彻底慌乱,手足无措,满心皆是疼惜。
饭后一路返程,我心神恍惚,心绪乱作一团。我多想让她敞开心扉,把所有委屈、所有心事都告诉我,可话到嘴边,次次尽数咽下。
这辈子,我唯独对温小梅,束手无策,心甘情愿低头。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我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所有勇气,开口唤她:“小土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