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古刹钟声准时响起，钟声余韵绕梁。

屋中二人相对而坐，两人在钟声里谁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坐着直到钟声停止。

主持面容沉静，轻捻佛珠，他看向对面端坐着的人，回想对方刚刚问的问题，他叹了口气：“郡王，第一年您为那位早逝的施主点燃长明灯，令众僧祈福念经，第二年您移栽百年槐树，现在又要寻佛道两家法力高深之人施法招魂。”

“这三年您h非但没能放下故人，反而越陷越深。”

南寻昼目光如刀，刮向对方。

主持并非不怕，可他仍然用浑浊的眼睛直视着他，语气坚定：“生人怀恋故去之人乃平常之事，郡王天生尊贵，聪颖无双，应知人力有时尽，逝者不可追。”

南寻昼冷哼一声，面附寒霜，“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不愿助我，直言便是，说那些老掉牙的道理拐弯抹角，平白浪费我的时间。”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闭紧你的嘴巴，本王才能有理由放过你。”说完，他甩袖而去。

主持闭上眼睛，念了句佛。

执念如绳，缚人亦自缚，若人要作茧自缚，万般道理皆是废言。

“郡王。”见到南寻昼的身影出现，守在门口的炼石顾不上郡王此刻的低气压，赶忙迎上前去。

“说。”

炼石：“属下刚收到下面传来的消息，您要找的人有信了。”

南寻昼脚步一顿：“在哪？怎么找到的？”

“宁州。下边的人回程时受了点伤，行动不便被迫逗留在一个小镇上，因为地处偏远找不到正经大夫，恰好有人告诉他两年前镇上来了个大夫，医术不错，他找了过去后发现有些眼熟，很像三年前给白姑娘医治过的白拉图。”

“而且，他身边还带了个半大少年，对外称是收的徒弟。”

“年纪也和严岩对得上。”

“宁州。”南寻昼目光沉沉，“够能跑的。”

南寻昼要找的人正是当年给白茴治过病的白拉图。

三年前，白茴死前留下遗言让他将其尸身焚烧，说不愿入土，他抱着她冰凉的身体枯坐一夜，天亮时，终是违反纲常，遂了她的意。

斯人已逝，那时他告诉自己，该放下了，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可那剧烈燃烧的火焰比天上的太阳更加灼热，烫地他皮肉发疼，那一刻竟生出了想要冲进火中将她抢回来的冲动，巨浪般翻涌的情绪冲击着他，悔恨充斥全身。

等他醒来后回到原地，只剩下满地黑色灰尘和几块碎骨。

他特地为她进宫找齐的陨铁项链不翼而飞，同时失去踪迹的还有白拉图和严岩。

他派人去找时两人已如游鱼入海了无踪迹。

沉默良久，他终究放弃了追踪。

人已经没了，他再去探究她的来历，拿回她的旧物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提她的名字，不想她的样子，不梦曾经的过往，回到自己原有的轨道，按部就班地过自己的日子。

府中唯一留下与她有关的痕迹是被关在蛇窟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赵夫人。

突然某一天，他路过赵夫人的院子，在墙角一处清晰地听到了她恶毒的咒骂声。

自他他下定忘记她的决心，将她的遗物封存，府中再无一人敢提起她的旧事。

那一天，他们两人被赵夫人一同痛骂，他听完后心里第一时间产生的竟不是愤怒。

他想，若是她还活着，听到赵夫人这么骂她，必会跳着脚更狠地骂回去，穷尽毕生所学，极尽尖酸刻薄之言，更甚至，她还会爬上墙头当着人的面骂。

他违背了誓言，不受控制地又想起她。

不知是被什么心理驱使，九月登高时，他将一颗偶然看到的百年老槐树命人移栽到了那片被大火烧过后又被草木掩盖的土地。

再后来，是每次礼佛时不受控制地越投越多的香火钱，每逢节日必做的法事。

又有一日，驸马因着他又下令换着法折磨赵夫人的事再次找上门，长公主听闻后将驸马召去，两人不知说了什么，驸马最终气急撞门而逃。

他站在院子外，目睹驸马红着脸羞恼着跑出来又被长公主命人拖了回去，没来由地就想起了自己当年强行打晕她带下山去的事，她醒来后一脸诧异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直接把她掳下山，他等着她想法子闹事，她却只是嘴里骂了几句，不但很快就接受了现实，等下了车还迅速变脸装成得道高僧，忽悠人家夫妻和离。

还说出了公主夫妻不合那就养面首在家的妄言。

想起当时的场面，自己听到她的话后心里的震撼，他竟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突然的笑声把跟在身后的一众下人差点吓坏，急忙抬头看是谁敢公然在郡王面前放肆，等看到是郡王在笑，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皆以为自家郡王疯了，看着父母吵架居然还能笑出来。

身体是有限制的而思想有时并不受人支配，他刻意铸成的阻挡过往的围墙在那一笑后，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泻千里。

至此，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南寻昼抬头，天上飘浮的云朵遮住太阳，落下一片阴凉，“你去安排人，三天后启程去宁州。”

“是。”

……

宁州，边陲小镇。

“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