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俩相处不多,长公主能看得这么清楚明白,纯是因为她自己也是这么个冷血性子。
所以当得知南寻昼为了一个女子不惜与太子反目,还为了她的病第一次向皇帝舅舅求了恩典,长公主不免多想。
只是后来,还没等她观察出个名堂,那个薄命的女子就猝不及防地消逝了,自然,此事便无疾而终了。
当年她死后,阿昼抱着她的尸身过了一夜众人方知人早便没了,如此疯狂出格的行为令长公主心生忐忑,但是当她怀疑阿昼已经陷入情障失了理智时,紧接着阿昼就命人一把火烧了那女子的尸身。
挫骨扬灰不说,连碑都不曾立。
长公主彻底看不懂了,若说有恨,先前所作何为,若说有情,又为何下手如此狠绝,就算是自己的仇人,将人尸身挫骨扬灰这种事也世所罕见。
前后矛盾的举措让长公主十分疑惑,尽管那女子尸身烧毁之时一向身子康健的阿昼突然晕倒,但自他醒过来,之后这些年从未见过阿昼再提起那个女子。
今日若不是阿陶突然提起,她也要渐渐忘记还有过这么个人存在过。
阿陶说阿昼带荷花是去看那女子,她只觉荒诞,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
她诧异地问,“阿陶,你怎么会突然想到那女子,她都没了好几年了,阿昼也从不提起她,怕是早将人忘了,况且她连个墓碑都没有,去哪看?”
阿陶听了这话,也没反驳,她现在仔细回想也觉得自己这猜测有些离奇,只笑笑道:“是奴婢瞎想了,不知为何听到荷花突然一下子就想起了白姑娘,实在没来由。”
阿陶将话藏了一半,自家殿下却是不知,虽未立碑,郡王后来亲手在她尸身烧毁的地方种下了一颗槐树,只是这件事,她也是偶然得知,不好多言。
郡王本就反感殿下过多插手他的私事,殿下为缓和关系,也早就收回了郡王身边的眼线,她又何必多事?总归人都没了。
长公主没有责怪她,只感慨道:“当年要不是因着她为阿昼挡了一劫及时踩死了毒蛇,阿昼说不得也要糟了贼人暗算。”
两人聊起当年逐渐深入,一时竟忘了赏花宴举办的目的,长公主聊到后来也觉得这宴时间选的不吉利,索性只露了一面便将一众贵女抛之脑后,心中已另有盘算。
……
青山葳蕤,脊背起伏跌宕,林荫下,一人静立。
细碎的金光洒在他扬起的脸上,岁月无损他的容颜,反将其曾经犹有青涩气的五官打磨地更加深刻,唯有那双眼睛未变多少,可当仔细去看时,才能发现深藏的漠然。
微风吹起衣角,南寻昼抬手触摸树皮粗糙的表面,掌下围着树干系着一圈的红绳上铃铛叮当作响,空气中充盈着槐花甜腻的香气。
“三年,为何还不回来?”
五百年的槐树也无法召回你的魂魄么?
贴在树干上的黄符纸突然被风吹落,绕过地上尚滴着水珠,鲜妍娇嫩的荷花,又在即将落入泥土时升入飘向空中,顽皮地起起落落,像一个无形的人正扯着符纸玩耍。
他的视线追随符纸而去,怔然无声,直到又一阵风出来,穿过指尖缝隙,再不见那张逃脱的符纸,才缓缓收回目光。
一点笑容突然爬上刚刚还沉寂的没有一丝表情的人的脸上,明明眼前空无一人,他却道了一声:“调皮。”
语气嗔怪,不难听出亲近的意味,可是树影重重,烈日下也存着一丝阴冷的百年老槐树旁,分明只有一人。
树下香炉里腾升的白烟扭向各种方向,怪异的形状圈裹着前方摆着的丰盛祭品。
树下的人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花草树木安静地围观他的自言自语,他长久地凝视着树根下的一角,目光如有实质的漩涡将目之所及的范围尽数吞噬,又如蛛网般黏浊,令人惊心的偏执瞬间夺目摄魂。
直到日头高悬,阳气逼人的正午时刻,他方才收敛起所有外放的情绪,优雅的皮囊再次隐藏住不可窥视的内心,转瞬间他又成了清冷孤傲的天家骄子,最后注视了一眼火里烧成灰烬的降落伞布料,他转身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