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你刺我一剑,我差点死了。这是你欠我的。”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账本,“我骗了你三年,从接近你的第一天起就在骗你。这是我欠你的。”
高伉攥紧了拳头。
“你欠我三年,我欠你一剑。”段沉修继续说,“你说算不清,我说能算清。从今天开始,一笔勾销。你不再欠我,我也不再欠你。往后你是靖安侯,我是段沉修。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高伉猛地转过身,盯着他。
“你说什么?”高伉的声音变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我说,我们的账,清了。”段沉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赵王的信我会写出来,赵王的罪证我会交给你。等赵王倒了,我就会离开京城。你继续做你的侯爷,我去做我的游医。我们两清。”
高伉的眼睛红了。他走上前,一把抓住段沉修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两清?”高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段沉修,你跟我说两清?你替我挡箭,挨剑,中毒,受伤,一次次差点死掉。你说两清就两清?”
“你也救了我。”段沉修说,“你刺偏了三寸,我活了下来。你去地牢救我,我才能站在这里。谁也不欠谁。”
高伉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浅。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段沉修。”高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在乎过?”
段沉修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问你,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在乎过?”高伉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攥住了他的手,“三年前你替我挡箭,是算计。你写暗语提醒我,是算计。你去偷赵王的信,也是算计。你做的一切都是算计。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在乎过我的死活,你只是在下棋?”
段沉修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色变成了淡金色,晨光照进屋里,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我在乎。”段沉修说。
高伉的手猛地一颤。
段沉修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他的左肩还在疼,手腕还在疼,嘴角的伤口还在疼。但他的声音很平稳。
“三年前我在灵璧县第一次见到你,你躺在病床上,昏迷了三天。我守了你三天,你醒来的时候叫我段七。你说段七不好听,给我改名叫沉舟。从那天起,我就不只是在下棋了。”
高伉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我奉命接近你,查你的把柄,传给赵王。我写了二十三封信给你,每一封都是真的。我说后院桃花开了,是真的。我说夜里记得关窗,是真的。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有我为什么要接近你这件事是假的。”
高伉走上前,站在他身后,伸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段沉修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欠我三年,我欠你一剑。”高伉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很低很沉,“你说清了就清了?我不同意。”
段沉修没有说话。
高伉将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闭上眼。
“段沉修,我们之间的账,算不清的。你骗了我,我刺了你,你替我挡箭,我救你出地牢。你欠我,我欠你,欠来欠去,一辈子都算不清。算不清就不要算了。”
段沉修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高伉环在他腰上的手上。高伉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高伉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高伉。”段沉修说,“赵王倒了以后,我不走。”
高伉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再说一遍。”
“赵王倒了以后,我不走。我留在侯府,当你的大夫。你每天给我煮粥,我每天给你煎药。你信我吗?”
高伉将他的身体转过来,面对面。晨光照在段沉修脸上,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角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擦干净,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三年前那个春天,亮得像后院石阶上的阳光。
“我信。”高伉说。
他低下头,吻住了段沉修的嘴唇。
这一次,段沉修没有推开他。他闭上眼,回应了这个吻。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带着血腥味和药味,带着三年分离的苦涩和久别重逢的甘甜。高伉的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的颧骨,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段沉修的手指插进高伉的发间,将他的头压得更低。高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他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将嘴唇贴在段沉修的唇上,贴了很久。
然后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段沉修的额头。
“段沉修。”高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再消失一次,我真的会把你关起来。”
段沉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