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侯爷。”
高伉的眉头皱了一下。“我说了,不要叫我侯爷。”
“多谢高伉。”段沉修改了口。
高伉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垂下眼,拿起桌上的折子,装作在看。段沉修站起身,走出书房。他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来到前院的药房。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
药房不大,三面墙壁上全是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材的名字。药柜的排列顺序和他三年前用的一模一样,连抽屉上的标签都是他的笔迹。段沉修走进去,伸手拉开一个抽屉,里面装着黄芪,码得整整齐齐。他又拉开旁边的抽屉,里面是当归,切得薄厚均匀。
他走到药柜的最里侧,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欢迎回来。
段沉修看着这四个字,站了很久。纸条的墨迹已经干了,但纸很新,是最近才放进去的。他认出这笔迹,是高伉的。高伉的字向来端正凌厉,但这四个字写得很轻,像是怕用力太大就会把纸戳破。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怀中。
然后他走到煎药的小炉子前,坐下来。炉子上放着一只砂锅,砂锅里还残留着药渣。他拿起药渣闻了闻,是他从前常喝的那个方子,连剂量都分毫不差。
段沉修把砂锅拿到水缸边,洗干净,放回炉子上。他配了一副新的药,加水,点火,开始煎。药汤翻滚的声音在安静的药房里格外清晰,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说话。
他坐在炉子前,看着炉火发呆。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胸口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断肠蛊被解药压制着,安静得像一条冬眠的蛇。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高伉的场景。
那时候他还不是细作,还不是段沉修,他只是一个叫段七的采药人。高伉路过灵璧县,在野外受了伤,被他的师父救回医馆。高伉昏迷了三天,他守在床边伺候了三天。高伉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谢,是问,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段七。高伉说,段七不好听,我给你改一个吧。他说,改什么。高伉想了想,说,沉舟。沉舟侧畔千帆过,这个名字好。
那时候段沉修不知道,高伉随口改的这个名字,会伴随他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高伉不是路过灵璧县。高伉是专程去找他的。因为他的师父是前朝的名医,而高伉的心疾需要名医的后人来治。高伉找到了他,治好了病,也把他的心一并治没了。
再后来赵王找到了他。赵王说,你帮我去查高伉,查出他的把柄,我给你银子,给你官职,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他说,我不要银子也不要官职。赵王说,那你要什么。他说,我要我师父的命案真相。他师父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毒死他师父的人,就是赵王手下的一个幕僚。
赵王说,你帮我查高伉,我帮你查你师父的命案。
他答应了。
他接近高伉,住进侯府,每天给高伉请脉,陪高伉下棋,和高伉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月亮。他记下了高伉府中的每一个暗桩,高伉见的每一个客人的名字,高伉批的每一份折子的内容。他把这些都写下来,通过密道传给赵王。
但高伉什么都不知道。高伉只知道这个叫段沉修的大夫医术高明,性格冷淡,不爱说话,喜欢吃甜的。高伉给他做青竹色的衣裳,给他煮红枣粥,给他磨墨铺纸。高伉信他,像信自己的影子一样信他。
然后那个雨夜来了。
赵王派来的刺客杀进侯府,暗箭射向高伉的后心。段沉修扑过去,将高伉推开,箭簇擦过他的下颌,钉进柱子里。血溅了高伉一脸。
赵王带着禁军冲进来,指着段沉修说,此人是敌国细作,意图刺杀侯爷,拿下。
段沉修被按在地上,没有挣扎。他抬起头看着高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说的是:不是我。
但高伉拔了剑。
剑刃刺入胸口的那一刻,段沉修没有觉得疼。他只觉得冷。冷得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冬天的江水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看着高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有不解,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看了很久,始终没有想明白。
直到此刻,坐在药房里,对着炉火,他忽然想明白了。
那是不舍。
高伉刺他一剑的时候,眼睛里是不舍。
段沉修把药汤从砂锅里倒出来,黑漆漆的一碗,冒着热气。他端起碗,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喝。药很苦,苦得他皱眉。他不怕苦,但这碗药不知道为什么比平时更苦,苦得像是在喝黄连水。
他把空碗放下,起身收拾药箱。
左肩的伤还需要换药。他解开白布,露出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周围的红肿也消退了大半。他换上新药,重新包扎,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段沉修抬起头,看见高伉站在门口。
高伉换了一身家常的袍子,月白色的,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三颗红枣。
“还没吃早饭吧。”高伉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
段沉修看了一眼粥碗,又看了一眼高伉。
“侯爷亲自煮的?”
“我说了,不要叫我侯爷。”高伉在对面坐下,看着他,“是我煮的。三年前你教过我,我一直记得。”
段沉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红枣煮得软烂,甜味渗进了粥里,每一口都是甜的。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高伉看着他喝粥,没有说话。药房里很安静,只有粥碗和嘴唇接触的细微声响。
段沉修把粥喝完了,放下碗,抬起头。高伉正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那种温柔段沉修见过,三年前见过很多次,但每次他都假装没看见。
“高伉。”他开口。
“嗯。”
“你煮粥的手艺,比三年前好了。”
高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冷也不涩,是真正的笑,眉眼弯弯的,像三月的春风。段沉修看着这个笑容,胸口那道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这一次,他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他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