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伉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密道里回荡,又冷又涩。“你回来杀赵王,顺便骗我。段沉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侯爷刚才已经试过了。”段沉修说,“没有杀成。”
高伉沉默了很久。密道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从头顶传来的隐约喊杀声。侯府里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三年前。”高伉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推开我的那一瞬间,你在想什么?”
段沉修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高伉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了三年的怒意,“段沉修,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支箭?你明明已经完成了任务,你明明可以让我死,你为什么还要挡?”
段沉修靠在墙上,闭上眼。黑暗是最好的掩护,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表情,也没有人看得见他眼角那一瞬间的湿润。
“我不知道。”他说。
高伉不信。他听得出来段沉修说的是真话,但真话往往是最伤人的。他不知道,段沉修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挡那支箭。他明明是一个冷血的细作,明明每一步都算计好了,明明应该看着高伉死然后全身而退。
可他没有。
他扑上去了。
然后他挨了一剑,死里逃生,消失了三年,又回来了。
“侯爷若不信。”段沉修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就可以杀了我。草民不会反抗。”
“不要叫我侯爷。”高伉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段沉修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愤怒,“你从前不叫我侯爷。”
段沉修沉默了一息。
“高伉。”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不是侯爷,不是靖安侯,是高伉。是三年前坐在后院石阶上剥莲子的那个高伉,是抢他的糖葫芦吃的高伉,是红着眼睛把剑刺入他胸口的高伉。
黑暗中,他听见高伉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摸上了他的脸。手指冰凉,微微发颤,从他的眉骨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又从嘴唇摸到下颌。一寸一寸,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你瘦了。”高伉说。
段沉修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高伉的手指停在他的下颌骨上,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三年前替高伉挡箭留下的。虽然他用药物遮过,但摸起来还是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这道疤还在。”高伉的拇指按在那道疤上,“你的耳后痣没有了,左肩的胎记是画的,但这道疤你遮不住。它是我欠你的。”
段沉修偏了偏头,躲开了高伉的手。
“高伉,我们之间有账要算。”段沉修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不是现在。赵王还没有倒,你和我都还没有死。等赵王死了,我们再算三年前的账。”
高伉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回去。
“三年前的账。”他重复了这句话,“你以为是一笔账就能算清的?”
“算不清也要算。”段沉修说,“你刺我一剑,我骗你三年。扯平了。”
“扯不平。”高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段沉修,你欠我的不是一剑,是三年。你消失了三年,我找了你三年。你以为我找不到你?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段七就是你?”
段沉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高伉说,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刻出来,“你跳江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你的脸可以变,你的脉可以变,你的武功可以藏,但你走路的姿势变不了。你左脚比右脚重一分,左肩比右肩低半寸,从三年前就是这样。”
段沉修没有说话。
“我让你入府,给你灌毒药,给你吃断肠蛊,不是试探。”高伉的声音越来越低,“是惩罚。你骗了我三年,我就要你疼三年。你以为断肠蛊的解药是你自己配出来的?赵桓那个绿瓶里的解药,是我让他给你的。”
段沉修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赵桓是你的旧部,也是我的人。”高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以为你在查赵王,其实你查到的东西,都是我让你查到的。”
段沉修的呼吸终于乱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赵桓跟了他十年,出生入死,不离不弃,怎么可能背叛他?但高伉没有必要骗他。在这种时候,在密道里,在黑暗中,高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段沉修的声音发紧,“你什么时候收买了他?”
“三年前。”高伉说,“你假死脱身之后,我找到了赵桓。我没有杀他,也没有威胁他。我只是告诉他,我想让你活着回来。他信了。”
段沉修靠在墙上,闭着眼。左肩的伤口在疼,胸口的旧伤也在疼,断肠蛊在体内沉睡,但解药的苦味还残留在舌尖。他以为自己在布一个局,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可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高伉局中的一颗棋子。
不,不是棋子。
是猎物。
高伉从三年前就开始布这个局。他知道段沉修没有死,他知道段沉修会回来,他知道段沉修会化名段七,会用易脉药,会画胎记,会想尽一切办法混进侯府。他甚至知道段沉修会去西北大营,会遇刺,会受伤,会回到这条密道里。
高伉什么都知道。
段沉修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密道里回荡,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高伉。”他说,“你比我狠。”
高伉没有说话。
段沉修睁开眼,在黑暗中看不见高伉的脸,但他知道高伉在看着自己。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从三年前就悬在头顶,一直落不下来。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段沉修问,“杀了我?还是继续关着我?”
高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脚步声在密道里响起,往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跟我来。”
段沉修挣扎着站起身,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跟上去。左肩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在疼,血从包扎的布条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没有出声,咬着牙,跟在高伉身后。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高伉推开石门,外面是一间小小的石室。石室里有床有桌有灯,桌上放着一壶水和一盘干粮。
“这是密道的终点。”高伉说,“外面是城外的一处农庄。你先在这里养伤,等伤好了,我们再谈。”
段沉修走进石室,在床边坐下。他看着高伉站在石门口,背影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
“高伉。”他叫了一声。
高伉没有回头。
“三年前推开你的那一瞬间。”段沉修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在想,你不能死。”
高伉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来,走到段沉修面前。他蹲下身,平视着段沉修的眼睛。
灯光下,段沉修看见了他的脸。脸色苍白,眼眶泛红,眼底全是血丝。那滴三年前没有落下来的泪,此刻还悬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段沉修。”高伉说,“你要是再敢消失三年,我就把全天下所有叫段沉修的人都杀了。”
段沉修看着他,忽然伸手,用指尖擦掉了高伉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