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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吻是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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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尽头的石室里,灯烛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高伉蹲在段沉修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尺。段沉修的手指还停在高伉眼角,指尖沾着那滴泪的湿意。他收回手,垂下眼,不再看高伉。

“伤要处理。”高伉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的柜子前,翻出一个小木箱。木箱里装着金疮药、干净的白布、剪刀和一壶烈酒。他把木箱端到床边,在段沉修身旁坐下。

“把衣服脱了。”

段沉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伸手去解里衣的系带。左肩受了伤,左臂抬不起来,他用右手笨拙地解了几下,系带纹丝不动。高伉看了一会儿,伸手替他解。手指碰到段沉修的脖颈时,两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高伉低着头,将系带一根根解开,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里衣褪下来,露出段沉修的上半身。灯光下,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肩膀宽阔,锁骨分明,胸腹的肌肉线条紧实流畅。

但最刺目的是胸口那道旧疤。

三年前的剑伤,偏左三寸,心脏正上方。疤痕呈圆形,边缘参差不齐,是剑刃刺入又拔出留下的痕迹。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暗红色的,像一朵枯萎的花。

高伉的目光定在那道疤上,手指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去。

“这是我刺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段沉修没有回答。

高伉的手指终于落下去,按在那道疤上。指腹沿着疤痕的边缘慢慢描摹,从左边到右边,从上边到下边。疤痕的触感凹凸不平,像干涸的河床。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掌心的温度透过疤痕传进段沉修的胸腔,带着一种灼热的刺痛。

段沉修一动不动,任由他摸。

“疼吗?”高伉问。

“三年前疼过,现在不疼了。”

高伉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他拿起烈酒,倒在一块白布上,开始清理段沉修左肩的新伤。烈酒沾上伤口,段沉修的眉头跳了一下,但没有出声。高伉的动作很轻,将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撒上金疮药,用白布一圈一圈地包扎。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石室里只有布条摩擦皮肤的声音,和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包扎完了。高伉没有退开,他坐在段沉修身旁,两个人肩并着肩,沉默了很久。

“段沉修。”高伉忽然开口。

段沉修侧头看他。

高伉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高伉的目光从段沉修的眉眼移到嘴唇上,停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俯身,吻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是带着三年压抑和怒意的掠夺。高伉的嘴唇压在段沉修的唇上,力道极重,像要把他揉碎。一只手扣住段沉修的后脑,手指插进发间,不让他躲开。

段沉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感觉到高伉的嘴唇在发抖,带着血腥味和咸味。那是泪水的味道,高伉的泪终于落下来了,落在两个人交缠的唇齿之间,滚烫的,苦涩的。

但段沉修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按在高伉的胸口,用力一推。

高伉被他推开了。退了两步,撞在石室的墙壁上,后背撞出一声闷响。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嘴唇上还残留着段沉修的气息。他伸手擦了一下嘴角,手指上沾了血,是段沉修左肩伤口渗出的血,蹭到了嘴唇上。

他看着手指上的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侯爷请自重。”段沉修坐在床边,面色苍白,但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拉上里衣,遮住胸口的旧疤,系好系带。动作不急不慢,手指稳定得不像一个刚受了伤的人。

高伉的笑声更大了一些,在石室里回荡,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自重?”他重复了这两个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段沉修,你让我自重?”

他走过来,走到段沉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灯烛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

“三年前你坐在后院石阶上剥莲子,我亲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让我自重?”高伉的声音沙哑,“你那个时候怎么说的?你说,‘高伉,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信人。’你让我信你,我信了。你让我自重,我也照做了。三年了,我等了你三年,你现在让我自重?”

段沉修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我不是三年前的段沉修。”段沉修说,“你也不是三年前的高伉。”

“我哪里不一样了?”高伉蹲下身,平视着他。

段沉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

“三年前的高伉,不会给我灌断肠蛊。”段沉修说,“三年前的高伉,不会逼我喝毒药。三年前的高伉,不会让人去查我的每一个旧部,不会收买赵桓,不会布一个三年的局等我钻进来。”

高伉的表情僵住了。

“你变了。”段沉修说,“变得和三年前不一样了。三年前你信我,现在你不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高伉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那你呢?”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变了吗?你从接近我的第一天起就在骗我。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是假的。你现在说你变了,你变什么了?变得不骗我了?”

段沉修没有回答。

高伉忽然伸手,扣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像两把刀互相砍杀,火星四溅。

“段沉修,你告诉我。”高伉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替我挡那支箭,到底是真心还是算计?”

段沉修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高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最怕的不是你骗我,不是你消失三年。我最怕的是你替我挡箭的那一瞬间,也是在算计。你算好了那一箭不会要你的命,你算好了赵王会来抓你,你算好了我会刺你一剑,你算好了假死脱身的一切。你什么都算到了,连我会刺偏三寸都算到了。”

段沉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一剑不是你刺偏的。”段沉修说。

高伉的手顿住了。

“你刺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因为你看见了赵王身后的那个人。那个人的弩箭已经对准了你的后心,你知道如果你不刺我,赵王就会下令放箭。你刺我一剑,赵王就会以为你和他是一伙的,就会放过你。你是故意刺偏的。”

高伉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你为什么要刺偏?”段沉修问,“你明明可以刺准,你明明可以杀了我,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你的靖安侯。你为什么要刺偏?”

高伉没有回答。他松开段沉修的下巴,站起身,退后两步。他的表情看不清楚,灯烛的光在他脸上晃动,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因为你替我挡了那支箭。”高伉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你是真心还是算计,但你的身体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是真的。箭刺进你身体的时候,你的血溅在我脸上,是热的。一个人算计算不到自己的血是热的。”

段沉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杀过人,救过人,布过局,也替人挡过刀。这双手做过很多事,但没有一件事比三年前推开高伉的那一瞬间更让他搞不清楚。

他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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