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沉修面色不变,但他的呼吸比方才慢了一拍。
“侯爷说完了吗?”他问。
“没有。”高伉松开手,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那份密报,展开放在段沉修面前,“你在西北大营用的武功,和三年前段沉修用的武功一模一样。杀人的手法,身法,步法,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样。你还想说你不是段沉修?”
段沉修看了一眼密报,然后抬起头,看着高伉。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侯爷想听什么?”段沉修说,“想听草民承认自己是段沉修?然后呢?侯爷打算怎么办?再刺草民一剑?”
高伉的手指猛地收紧,密报被他捏成了一团。
“你以为我不敢?”
“侯爷三年前刺过一剑,当然敢。”段沉修的声音很淡,淡得像白水,“那一剑偏了三寸,草民没有死。侯爷现在可以再刺一剑,这次刺准一点,别又偏了。”
高伉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刃出鞘的声音在书房里格外刺耳,寒光一闪,剑尖抵在了段沉修的胸口。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偏左三寸,心脏正上方。段沉修低头看了一眼剑尖,然后抬起头,看着高伉的眼睛。
高伉的眼睛红了。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眼底有泪,那滴泪始终没有落下来。他的手腕在发抖,剑尖在段沉修的胸口微微颤动,刺破了衣服,刺破了一点皮肉,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青竹色的衣料。
“你为什么不躲?”高伉的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割肉。
“三年前我也没有躲。”段沉修说。
高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咬着牙,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他盯着段沉修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沉黑如墨,淡漠得像什么都不在意。可高伉知道,这双眼睛在转身的时候会忽然暗下去,像灯被风吹灭了一样。
“你到底是谁?”高伉问。
“你心里已经知道了。”段沉修说。
高伉猛地收剑,剑刃从段沉修的胸口抽回,带出一线血珠。他将剑插回鞘中,动作粗暴,剑鞘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身,背对着段沉修,肩膀剧烈起伏。
段沉修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口。不深,只是破了皮,血已经止住了。他用手按住伤口,指腹感受到湿润的温热。青竹色的衣料被血浸湿了一小块,颜色变得更深,像一朵暗色的花。
“你出去。”高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段沉修没有动。
“出去!”高伉猛地转身,一掌拍在桌上,桌案上的茶杯被震翻,茶水洒了一桌。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浅,心疾发作的前兆。
段沉修上前一步,伸手去探他的脉。高伉一把打开他的手,力道极重,段沉修的整条手臂都被打偏了。
“我说了出去!”
段沉修站住了。他看了高伉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了高伱此刻的模样。狼狈的,破碎的,像一棵被风吹断的树。
他转身走了。
走出书房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走回西厢。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沾湿了里衣。他没有处理,就那样躺着,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的蜘蛛还在。它织了一张新网,比之前那张更大更密,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裂缝还在,从上到下,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听了一夜的风声。
天快亮的时候,门外又有脚步声。
段沉修睁开眼,坐起身。他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空空荡荡。
但门槛旁边的地上,放着一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三颗红枣。粥还是温的,红枣煮得软烂,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明显。
段沉修蹲下身,把粥碗端起来。
三颗红枣。
他端着粥碗站了很久,然后关上门,在床边坐下,一口一口把粥喝完。粥很甜,红枣很糯,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蔓延到胸口。胸口的伤口被这股甜意刺得微微发疼,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躺回床上。
这一次,他没有看房梁,也没有看墙壁。他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灰烬四处飘散。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天也是这样的深秋,后院银杏叶落了一地。高伉坐在书房里批折子,他在旁边研磨。高伉批完一本折子,忽然抬起头看着他说,段沉修,你以后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医书全烧了。他说,好。高伉说,我说真的,一本都不留。他说,我知道。
后来他确实差点死了。高伉没有烧他的医书,一本都没有烧。他回到侯府的第一天就在书房里看见了那些书,放在书架最里层,包着布,一尘不染。
段沉修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高伉知道他是段沉修了。剑抵在胸口的时候,高伉没有刺下去。和三年不一样,这一次高伉收了剑。
但段沉修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明天还要去书房请脉,还要继续查赵王,还要继续演一个不是段沉修的段沉修。而高伉也会继续演一个不知道他是段沉修的高伉。
两个人戴着面具,面对面坐着,互相试探,互相折磨。
直到赵王倒了。
或者直到其中一个人撑不住了。
段沉修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过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没有时间想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可他闭上眼之后,脑子里全是高伉那双红着的眼睛。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
枕头有淡淡的樟脑味,和高伉书房里的味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