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沉修在密林中躲了一夜。
天亮时,他从树洞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枯叶和泥土。腿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每走一步还是会疼。他撕下衣摆重新包扎,将布条勒紧,疼痛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酸胀。
他判断了一下方向,往东南走。
西北大营在凉州城北,他绕开了凉州城,走山路往京城方向去。身后有没有追兵他不确定,但宁可多走三天,也不能冒险。
第八天傍晚,他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两家客栈。他选了一家最不起眼的,用假名字登记了一间房。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客人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但银子是真的,就没多问。
他在房间里烧了热水,把身上的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胸口的淤青从紫色变成了青黄色,再过几天就会消退。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从包裹里拿出干粮,就着凉水吃了两块。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赵桓给的那个绿瓶,倒出一粒断肠蛊的解药,咽了下去。解药快要用完了,他必须在回京之前再配一批。但药材不好找,有几味是南疆才有的,需要赵桓去弄。
第二天一早,他继续赶路。
又走了六天,终于到了京城。
进城时是黄昏,城门快要关了。他混在出城的人群里逆流而入,守城的士兵随便看了一眼就放行了。他沿着大街往靖安侯府走,脚步不快不慢,面色如常,像一个刚从外地回来的商人。
侯府门口的小厮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进去通报。
段沉修走进大门,穿过前院,走上回廊。才走到月亮门,就看见高伉迎面走来。
高伉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没有戴冠,长发用一根黑色发带随意束着。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倦怠。但段沉修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新的伤痕,像是砸了什么东西留下的。
“回来了。”高伉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段沉修躬身,“冯敬的信已经送到,他看完之后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为难草民。赵王的人追上了草民,草民甩掉了他们。”
“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高伉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腿上,又从腿上移到胸口。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
“去洗个澡,换身衣裳。”高伉转身往回走,“半个时辰后到书房来。”
段沉修应了一声“是”,回了西厢。屋里一切如旧,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是他走之前煎好的。药碗旁边放着一个小瓷瓶,是他藏在枕头下面的那个,里面的易脉药还在。有人进过他的房间,但没有动他的东西。
他烧了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腿上的伤口沾了水,有些疼,他用干净的布擦干,重新上了药。然后他从柜子里找出一身干净的衣裳,灰色的粗布长衫,是他之前穿的那件。
衣裳刚穿好,门被敲响了。
“段大夫。”门外是管家的声音,“侯爷让送衣裳过来。”
段沉修打开门。管家手里捧着一叠衣裳,青竹色的,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和他之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只是新了很多。
“侯爷说,让段大夫穿这件。”
段沉修看着那件青竹色的衣裳,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拒绝,接过衣裳,关上门,换上了。
衣裳尺寸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袖口的长度,腰身的宽窄,肩线的位置,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段沉修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人影。青竹色的长衫衬得他肤色更白,眉眼更沉,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他推开房门,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到了后院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高伉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案上点着一盏灯,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段沉修身上。
青竹色长衫。
高伉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了段沉修很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倦怠。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声音很淡。
“进来。”
段沉修走进书房,在案前站定。高伉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衣领上,又从衣领移到袖口上,最后落在他腰间。
“这身衣裳很合身。”高伉说。
“多谢侯爷赏赐。”
“不是赏赐。”高伉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段沉修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尺,他能闻到段沉修身上皂角的气味,清爽干净,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药味。他微微侧头,靠近段沉修的脖颈,像是在闻什么。
段沉修一动不动。
“你身上的味道不对。”高伉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段沉修身上有一种松墨香,他喜欢在熏香里加松墨。你没有。”
“草民不是段沉修。”段沉修说,“草民身上只有皂角味。”
高伉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很冷,像冬天踩断枯枝的声音。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冯敬那边,你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赵王会怎么反击?”
段沉修收敛心神,将注意力转回到正事上。“赵王会做三件事。第一,他会想办法恢复粮路。第二,他会派人去查是谁在背后操纵疏浚河道的事。第三,他会在朝堂上弹劾侯爷。前两件事侯爷不用担心,粮路恢复至少要两个月,查幕后主使也查不到侯爷头上。但第三件事,侯爷需要提前准备。”
“怎么准备?”
“赵王弹劾侯爷,无非是那几个罪名。结党营私,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侯爷要做的不是辩解,而是反击。”段沉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赵王党羽的名单,一共一百二十三人。每个人做了什么,贪了多少,有什么把柄,都写在上面。侯爷可以挑几个不重要的人先弹劾,让赵王自顾不暇。”
高伉接过名单,逐行看了一遍,然后将名单放在桌上,抬眼看着段沉修。
“这份名单,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草民之前说过,从孙掌柜的医馆听来的。”
“一个医馆能听到一百多个朝臣的把柄?”高伉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段七,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段沉修没有说话。
高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烛光下,段沉修的脸轮廓分明,下颌线锋利如刀。高伉的拇指沿着他的下颌骨慢慢摸过去,摸到耳后,摸到发际线。
“你耳后的痣没了。”高伉说,“但摸起来还是能感觉到那个位置有一点点凸起。用药水点掉的痣,摸起来和天生的不一样。”
段沉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左肩的胎记,也是画上去的。”高伉继续说,“你跳江那天,我命人查了你的所有东西。你的药箱里有一瓶药水,涂在皮肤上可以画出胎记。你入府之前就把耳后的痣点掉了,又画了一块胎记在左肩。你做这些,就是为了不让我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