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高伉说。
段沉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清香淡雅,水温刚好。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高伉,发现高伉正盯着他看,目光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今天是第七日。”高伉说。
段沉修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当然记得今天是第七日,但他没有想到高伉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来。他以为高伉会等到晚上,或者等到他主动提起。
“断肠蛊的排斥反应,通常出现在第七日。”高伉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放在桌上,“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腹痛,恶心,发热,或者别的地方不对。”
段沉修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胃里很安静,蛊虫被解药压制得死死的,没有任何动静。他的体温正常,呼吸平稳,瞳孔大小正常,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草民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段沉修说。
高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腕,将手指按在寸口上。脉象平和,不浮不沉,不快不慢,和他第一次把脉时一模一样。
“没有排斥反应。”高伉松开手,将那个小瓷瓶收回袖中,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不是段沉修。”
段沉修垂着眼,没有说话。
高伉站起身,走回里间。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值夜了。回西厢住吧。”
门关上了。
段沉修坐在矮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桌上那杯龙井茶还剩下大半杯,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然后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医书,针包,药箱,瓷瓶,一样一样装好。
他走出书房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远处还亮着几盏。他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走到前院西厢。
推开门,屋里一切如旧。他放下东西,坐在床边,从怀中取出赵桓给的绿瓶,倒出一粒断肠蛊的解药,咽了下去。
第七日。他撑过来了。
高伉已经认定他不是段沉修。从今往后,高伉对他的怀疑会大大降低,他会获得更多的自由和信任。断肠蛊的锁链虽然还在,但他有自己的解药,那锁链就只是一根绳子,拴不住他。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
但心跳得很快。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是因为高伉那句“你不是段沉修”说得太干脆,干脆得像一把刀,一刀两断,没有半点留恋。高伉那么轻易就放弃了吗?三年前刺他一剑的时候,高伉也是这么干脆。一剑刺下去,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段沉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起三年前的一个黄昏。高伉坐在后院石阶上,他在旁边剥莲子。高伉忽然说,段沉修,如果有一天你骗了我,我一定会很生气。他说,然后呢?高伉说,然后我会把你抓回来,关在府里,哪里也不准去,每天只给我一个人看病。他说,那不算生气,算耍赖。高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我就是耍赖,你拿我怎样。
他拿高伉没有办法。
三年前没有办法,现在也没有办法。
段沉修睁开眼,看着墙壁上的那道裂缝。裂缝从上到下,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更,二更,三更。
三更刚过,他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小厮,不是侍卫,是一个人。脚步很轻很慢,像是在刻意隐藏,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靠近。脚步声在门外停了片刻,然后远去了。
段沉修睁开眼,坐起身。他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但门槛旁边的地上,放着一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粥还是温的,红枣煮得软烂,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在深夜的冷空气中格外明显。
段沉修蹲下身,把粥碗端起来。
三颗红枣。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他端着粥碗站了很久,然后关上门,在床边坐下,一口一口把粥喝完。粥很甜,红枣很糯,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蔓延到胸口。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躺回床上,盖上被子。
被子有淡淡的樟脑味,和从前一样。
他不知道高伉为什么要送这碗粥。高伉已经认定他不是段沉修了,一个采药的陌生人,不值得靖安侯半夜亲自送粥。也许高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高伉只是睡不着,也许高伉只是走到厨房,顺手煮了一碗粥,顺手端到了西厢门口。
也许高伉和他一样,也在想一个人。
想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
段沉修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没有去关窗,就那样蜷缩着,听了一夜的风声。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鸡叫。
他起身,穿好衣裳,推开门。晨雾很重,整个院子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中。他走到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桂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朵,香气也变得很淡。
他伸手摘了一小枝,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随手扔掉。
今日还有很多事要做。赵王的粮路断了,反击很快就会来。他必须在赵王反击之前,把下一步棋落好。
棋子落在哪里,他想好了。
这一次,他不会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