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的期限过去了一半。
段沉修体内的断肠蛊被解药压制住,没有出现任何排斥反应。高伉每日来查看他的状况,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地把一把脉,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到了第四日,高伉没有再来了。
段沉修知道,高伉是在等。等到第七日,如果他依然没有反应,高伉就会认定他不是段沉修。到那时,断肠蛊就成了拴在他脖子上的锁链,高伉随时可以用解药来控制他。
但他不会让高伉等到第七日。
第四日傍晚,段沉修主动去了书房。
高伉正坐在案后批折子,看见他进来,笔尖顿了一下。段沉修走到案前,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看着高伉的眼睛。
“侯爷,草民有一计,可助侯爷对付赵王。”
高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着他。“说来听听。”
“赵王的根基在三个方面。”段沉修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其一,他在朝中的党羽,六部之中有五部都有他的人。其二,他在京城的商路,盐铁茶马,赵家商号垄断了其中三成。其三,他在边境的兵权,西北大营的冯敬是他的人。”
高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侯爷查了赵王三年,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段沉修继续说,“侯爷之所以动不了赵王,是因为这三条根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了他的党羽,他的商会就会出手。动了他的商会,他的军队就会压境。动了他的军队,朝中立刻会有人弹劾侯爷拥兵自重。”
高伉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你想说什么?”
“断其一指,不如断其全身。”段沉修道,“赵王的根基虽然多,但有一个共同的命脉。粮草。赵家在京城的商号有十七家,其中十二家是做粮食生意的。赵王在西北的军队有三万人,每年的军粮都是从京城运过去的。如果赵家的粮路断了,赵王的军队就会挨饿,赵王的商号就会破产,赵王的党羽就会失去最大的财源。”
“断粮路。”高伉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怎么断?”
“赵家的粮食从南方运来,走水路经运河进京。运河上有三个关键渡口,济宁、徐州、淮安。只要控制住这三个渡口,赵家的粮船就过不来。”段沉修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高伉面前。地图上标注了运河沿线的大小渡口,其中三个渡口用朱笔画了圈。
高伉低头看着地图,眉头微微皱起。“这三个渡口都在官府手中,我没有权力调动漕运的兵。”
“侯爷不需要调兵。”段沉修说,“侯爷只需要做一件事。上书朝廷,说运河淤塞,请求疏浚。皇帝一定会把这件事交给工部,工部尚书的嫡长子是侯爷的门生,他会把这个差事派给侯爷推荐的人。侯爷派自己的人去疏浚河道,表面上是在挖泥,实际上是在控制渡口。赵家的粮船来了,就告诉他们河道在施工,过不去。赵家等不了,只能走陆路。陆路比水路多花三倍的时间和成本,最多两个月,赵家的粮路就会彻底断掉。”
高伉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这个计策,你想了多久?”他问。
“三天。”
“三天就想出这么周全的计策?”高伉抬起头,目光锐利,“一个采药的,对朝堂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对赵王的根基摸得这么透?”
段沉修面色不变。“草民进京之前,在济世堂待了半个月。孙掌柜的医馆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草民从他们的闲谈中听到了不少消息,自己又查了一些资料,整理出了这些东西。”
“查资料。”高伉重复了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你一个采药的,查赵王的资料做什么?”
段沉修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因为草民想活命。赵王那日在宴上见了草民,已经起了疑心。侯爷给草民吃了断肠蛊,草民的生死捏在侯爷手里。草民要想活,就必须让侯爷觉得草民有用。草民帮侯爷对付赵王,侯爷给草民解药,公平交易。”
高伉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映在两人脸上。
“你叫段七。”高伉说,“但我越来越觉得,你不像一个采药的。”
“侯爷觉得草民像什么?”
“像一个下棋的人。”高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段沉修,“棋子落在哪里,早就想好了。每一步都算得很准,不留余地。这种人不应该在一个侯府里当大夫,应该在朝堂上当谋士。”
段沉修没有说话。
高伉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张地图,叠了两折,收进袖中。“疏浚运河的折子我明天就上。渡口的事,你来负责。”
段沉修微微一顿。“草民负责?”
“你出的主意,当然你来盯着。”高伉坐回案后,重新拿起笔,“从明天开始,你搬到书房来住。外间那张矮榻给你,省得你每天来回跑。”
段沉修看了他一眼。搬到书房住,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在高伉的眼皮底下。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囚笼。
“是。”段沉修应下。
次日,他搬进了书房外间。
矮榻还是那张矮榻,只是多了一床新被褥和一只枕头。枕头是荞麦壳的,软硬适中,和他在西厢用的那只一模一样。他没有问是谁准备的,管家也没有说。
疏浚运河的折子递上去后,第三天就批了下来。皇帝准了,着工部办理。工部尚书果然把差事派给了自己的儿子,而工部尚书的儿子果然把这个差事交给了高伉推荐的人。一切都在段沉修的预料之中,精确得像时钟报时。
赵家的第一批粮船在第六天到达徐州渡口,被告知河道施工,无法通行。赵家的管事骂了半个时辰,又塞了五百两银子,但渡口的官员纹丝不动,说是朝廷的差事,谁敢通融就是杀头的罪。粮船在渡口等了三天,最终还是掉头走了陆路。
消息传到京城,赵王在府中砸了一套茶具。
高伉在书房里听完周恕的禀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坐在外间矮榻上翻医书的段沉修。
“徐州的事,你听说了?”
段沉修合上医书,点了点头。“赵王一定会在朝堂上反击,侯爷要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
“赵王会做两件事。”段沉修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会想办法让皇帝收回成命,停止疏浚。第二,他会派人去查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件事。侯爷要做的也很简单,让工部的人拖住赵王的弹劾,同时把侯爷自己摘干净。渡口的官员都是工部的人,和侯爷没有直接关系。赵王查不到侯爷头上。”
高伉靠在椅背上,看着段沉修,目光复杂。“你连赵王的反应都算到了?”
“草民只是猜的。”
“你猜得很准。”高伉站起身,走到外间,在段沉修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高伉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段沉修面前。
这是高伉第一次给他倒茶。
段沉修看着那杯茶,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