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沉修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高伉站直了身体,走到段沉修面前。他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但眼神依然锋利,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药丸散发着腥臭的气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虫子身上的节。
“知道这是什么吗?”高伉问。
段沉修看了一眼,认出了那是什么。断肠蛊。南疆最狠毒的蛊毒之一,服用后蛊虫会在体内潜伏,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肠穿肚烂,痛不欲生。如果没有解药,三个月后必死无疑。
“断肠蛊。”段沉修说。
“你认得?”
“草民在医书上见过。”
高伉捏着那粒药丸,在指尖转了转。“赵王三年前给我一箱这种东西,说是南疆进贡的宝贝,让我用来控制手下的人。我一粒都没有用过,因为我不需要靠这种东西来控制谁。但今天,我要用它来试你。”
段沉修看着那粒药丸,面色不变。“侯爷要试什么?”
“试你到底是不是段沉修。”高伉把药丸递到他面前,“段沉修三年前中过断肠蛊,他体内的蛊毒虽然解了,但再次服用时会有排斥反应。而一个没有中过蛊的人,服用后只会有正常的蛊毒发作症状。如果你吃了这粒药,七日内没有出现排斥反应,我就相信你是段七。如果出现了……”
他没有说完。
段沉修伸出手,从高伉的指尖拿过那粒药丸。药丸触感冰凉,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像虫子身上的倒刺。他把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药丸入喉的瞬间,一股腥臭味从胃里涌上来,他压住了,没有吐。
高伉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段沉修的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瞳孔没有收缩,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但他知道,这粒药丸下去,他只有七天的时间。
七天内,他必须证明自己不是段沉修。否则高伉会认定他就是,然后呢?高伉会怎么做?再刺他一剑?还是把他交给赵王?
不。高伉不会把他交给赵王。高伉这个人,宁可亲手杀了段沉修,也不会让别人碰他一根手指。三年前那一剑就是最好的证明。
“药已经吃了。”段沉修说,“侯爷现在可以放心了?”
高伉没有回答。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乌头和附子的毒性在他体内蔓延,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发紫。段沉修注意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疾的发作迹象越来越明显。
“侯爷,让草民施针。”段沉修上前一步,伸手去探高伉的脉。
高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他看着段沉修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割肉。
“如果你是段沉修,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段沉修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着高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恨意,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三年前他在高伉眼里也见过,在剑刃刺入胸口的那一刻。
他一直没有想明白那是什么。
现在他依然没有想明白。
“侯爷,让草民施针。”段沉修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再拖下去,侯爷会有性命之忧。”
高伉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松开手,靠在药柜上,闭上了眼。段沉修立刻从针包里抽出银针,掀开高伉的衣领,找准穴位,一针一针地扎下去。他的手指稳定而精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不深不浅,不快不慢。
九针落完,高伉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一些。他睁开眼,看着段沉修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你的医术确实了得。”高伉说,“段沉修的医术也很好,但他不如你。”
段沉修拔了针,将银针一根根擦拭干净,放回针包。他背对着高伉,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侯爷过奖了,草民只是尽本分。”
他收拾好药箱,转身要走。高伉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段沉修站住了。他看着高伉拉住他衣袖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握笔留下的薄茧。那只手在三年前握着一把剑,剑刃刺穿了他的胸口。现在那只手握着他的衣袖,力道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东西一样。
“这七天,你哪里也不要去。”高伉说,“就待在府里。”
段沉修点了点头,轻轻抽回衣袖,推门出去了。
他回到西厢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胃里的断肠蛊开始蠕动,像一条活物在他体内慢慢游走,寻找寄生之处。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三年前他中过一次,用了三个月才把蛊毒清干净。
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有备而来。
他从怀中取出赵桓给他的那个绿瓶,倒出一粒解药,咽了下去。解药入腹,胃里的蠕动感慢慢消失了。断肠蛊被压制住了,但并没有被杀死。它只是沉睡了,等一个月后解药的药效消退,它会再次醒来。
到时候他就需要再吃一粒解药。
高伉以为用断肠蛊就能控制他,就能逼他露出破绽。但高伉不知道,他三年前就已经清除了体内的蛊毒,并且研究出了完整的解药配方。他不但能解自己的毒,还能给别人解毒。高伉给他吃的这粒断肠蛊,对他来说不过是每月一粒的解药成本罢了。
但他没有告诉高伉。
他需要高伉以为他中了蛊,以为他被控制住了。只有这样才能让高伉放松警惕,才能让他继续留在侯府,继续查赵王,继续接近高伉。
至于七天后的排斥反应,他也有办法应付。只要他在第七天再吃一粒解药,体内的蛊毒就会完全清除,到时候就算高伉给他灌十粒断肠蛊,也不会出现任何排斥反应。
他坐在地上,靠着门板,闭上眼。
窗外传来桂花的香气,甜得有些发腻。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香气压进肺里,然后又缓缓吐出来。
七天。
这七天里,他要想办法拿到赵王通敌的铁证,要把赵王党羽的名单完善到每一个细节,要让高伉彻底相信他不是段沉修。
时间很紧,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