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煊为叶端施完了针,亦来了正堂。
“端儿服过药,情况暂时稳住了,苏兄若是想去看看,便去看吧。”陶煊生硬地说着,情绪像是坠落谷底后再无波澜。
苏仁闻言出了正堂。
陶煊绕在卫衡跟前,对他冷冷“哼”了一声。
“……若知会有今日,二十五年前,我就不该应下穆国公的请求!”
卫衡睁开眼睛,眼睫湿濡,茫然地看着陶煊。
“我知道陶公因当年朝堂纷争受了连累,未能实现抱负,你恨父皇,恨卫氏无能……”
“你知道的只是九牛一毛而已。”陶煊负手长叹:“……我的师父年少时出自穆国公门下,因救治太皇太后有功,入了太医院。他一生未娶妻,无儿无女,就把我们这些徒弟视如己出。
“宝昌十九年,师父带我到穆国公府赴宴,说要顺便给国公与国公夫人请个平安脉。偏殿里,国公夫人提起荣妃娘娘就满是心疼。后宫争宠之事,谁也无法独善其身。荣妃貌美,又有才华,圣眷正浓,陛下夜夜留宿物华宫,荣妃却始终无喜事传出,长此以往,谣言四起,不堪之言传入国公耳中,国公与夫人日日都为女儿担忧。偏荣妃性子傲,越是被曲解,越是不愿与他们争执,或是急于证明些什么,反成了怕他们。
“我知道国公夫人的意思,更得国公授意与师父要求,在为荣妃请脉时,劝她服用了滋补之药。不到半年,物华宫就传出喜讯,次年,殿下平安降生。太宗大喜,太医院、内侍局统统赏了个遍,还给穆将军升了官职。
“后来,朝堂党争愈发激烈,太宗有意无意说出的一些话,无一不是在打压旧臣。提拔温氏一族,也只是他的手段而已。苏公见势不妙,趁太宗挖苦之际辞官回乡。临行前,他劝我也要早做打算。我身为朝廷之臣,渴望功名未尝不可,可我身为医者,更该以救治病患为重。若是被党争牵连,实在冤屈。
“届时温氏已是容王妃,知道我负责为荣妃请脉,便处处为难于我,甚至不惜伪造证据,也要与我发难。我忍无可忍,也效仿苏公辞官。适逢穆家蒙冤,凡是曾经与穆家有过牵连的人,统统下了狱。师父听闻风声,连夜让人送信给我,要我即刻出城去。
“到了阙州我才听说,师父已身死狱中……上位者的一句话,便是尸骨成山,血流成河!师父一生救人无数,他只是个郎中啊,与党争有何干系?却要受冤案牵连……枉、枉死……”
陶煊声音颤抖,他仰了仰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便是我的父亲,太宗害我师父,与我便是杀父之仇!他不在了,你是他的儿子,这个仇,我是否当寻你报?”
“是。”卫衡定定地看着陶煊,挑袍跪了下去,“陶公说得对,上位者的猜疑之心,事关千万人性命,更事关社稷安稳。吾父之错,卫衡愿代之受过!陶公应当与我报杀父之仇!”
话音刚落,便闻“锵”一声,陶煊抽取架上横刀,抵至卫衡颈下。
卫衡下巴仰起,眼帘缓缓合起,静等那股锋利的凉意袭来。他心中默念着:‘也好,如此,我可与母妃团聚、可见叶堂……也可令谨义不必再为了我伤害自己……可是、可是……谨义,对不起,今生是我对你有愧,你还是……忘了我吧……’
眼泪擦过鬓角一阵瘙痒,卫衡喉头滚动,蹭过刀锋。
陶煊眸子猩红欲裂,老泪纵横,握刀的手亦忍不住颤抖。
“为了你,我多少徒儿没了性命?之儿为你豁出命去,端儿又为你拼了半条命,你的命早就不是你卫衡一个人的了!”
横刀“当啷”一声坠地,卫衡睁开了眼。
陶煊侧身望向窗外:“我要你好好活着,替他们做完未完成的事。”
他颤颤巍巍地往屋外挪着步子,目光暗淡。
“陶公!”卫衡膝盖擦着地面上前两步,“谨义的病情……”
陶煊停下脚步,背身道:“续来草不比绝未丹强多少,寻常人几乎无法承受它的毒性,身中绝未丹之毒,气血亏损,更无法承受两种药物在体内相抗,只能由健壮之人服用后,通过行针,让其在体内释放一部分毒性,再行随血液排出,调制成病人能承受的药……
“端儿为你解毒前让你昏睡,就是怕你看见药的样子。她已服用续来草近三个月,如今快要撑不住了。解绝未丹的毒,说的好听是解毒,实则,就是一命换一命。卫衡,当我知道你服用绝未丹时,我就在想,你当初接近端儿,究竟有没有私心?”
卫衡目光垂下,默声良久,才轻声道:“……有。”
他的手掌握成拳头,手背青筋蜿蜒。
“我听叶堂说过,谨义随陶公行医。我想过,若我助谨义解决策漠军的事,她或许会对我生出信任,那么我求她为我解毒,她当也不会拒绝。我知道绝未丹之毒不好解,可她身后还有陶公,一定会有办法,就算不能解毒,也一定能想办法帮我压制毒性。可是后来,陶之与谨义为陆壮解毒失败,我便不再打算透露自己服用绝未丹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