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煊眸子已然猩红,胡须都在微微颤抖:“那你可知,用此方法解毒,施救之人必会油尽灯枯……”
叶端仰面看着陶煊,目光坚定且平静:“徒儿职责所在!”
陶煊面色陡生惧色:“……你竟……你竟狠心弃你的爹娘公婆于不顾,就为了……为了给他们自由……”
他步步倒退,步步踉跄。
“我、我……”他摇着头,脚绊在桌腿上方停。桌案垫着医书磕在他的手上,他神色一厉,拿过医书“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师父!”叶端窜起身抢夺,陶煊却背过身去把书撕碎,还拿着碎片置于火烛之上点燃。
叶端惊慌中只手扑灭了烛台,又用桌上砚台打灭引燃的书。
“您这是做什么?”她声泪俱下,冲着陶煊大吼,手掌已无知觉,却也只顾从陶煊手中护下残书。
陶煊仰面大笑,眉须皆已湿润:“书已毁,从此世间再无荒诞的解法。端儿,卫衡此生能有你从旁照拂,已是他天大的福气,他的伤不是你造成的,更无需你替他受。陆壮那孩子也是如此。为师从医几十年,救过的人无数,可救不了的……更是数不胜数……是为了区区两个人不顾自身性命,还是留着这条命去救更多的人,你在此好好想想吧。”
陶煊说完欲走,便听叶端斩钉截铁:“世间性命焉能如此比较?晋王在,便可保长荣安稳,又是事关多少人的性命!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过。”
陶煊背身停了停脚步,肩膀猝然沉下,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出库房。
望着陶煊走去的背影,叶端眼角无声落下泪来。
她翻看抱在怀里的残破的书卷,胸腔胀痛欲裂,委屈一下涌上心头,她再忍不住,蹲坐地上抱膝痛哭起来。
天将晓,空气中尚且带着夜里的凉气,苏宅与医馆便陆续忙碌起来。
苏宅厨房如常备了早饭,可过了饭点还剩两份完好的。
柏君兰问是何人没用膳,吩咐厨房晌午时早些备宴。便听答话:“是姑娘和陶公没用。陶公天不亮就去了医馆,姑娘也是一早就与晓环到溪头置桌问诊去了,姑娘还说午后要去山上转转,午膳就不回来用了。”
溪边微风轻拂,沁人心脾。
叶端拨开帷帽纱帘,合目感受一丝清凉。夜里哭得狠,此刻两只眼睛尚有些火辣辣的疼,刚好风凉,能让红肿的眼睛舒服些。
一缕阳光突破云层,照射在水面上,红彤彤一片。
渐有去学堂的孩子匆匆跑过,相隔溪流与叶端摇手招呼,也有锄头在肩的乡亲与她热情道着:“姑娘早”……
叶端一一应着,便见小溪对岸白莲与陆壮二人桥头分别,陆壮与孩子们一同往学堂跑去,白莲却朝叶端慢慢走来。
“见过姑娘。”
“娘子。”
二人相对施礼,晓环便为白莲置了座。
“娘子可有何处不适?”
叶端打量着白莲气色尚好,果闻白莲摇了摇头道:“今日见姑娘,并非问诊。”
她取下荷包,递到桌前:“这是昨日姑娘让人送来的。”
叶端稍稍诧异,又见她从挎篮里取出一个更大的包裹:“这是此前姑娘给的……”
叶端探手压在包裹上,眉眼低垂,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自责:“我知道这些弥补不了什么,娘子若有要求尽管提,叶端定尽力去办……”
“姑娘误会了。”白莲忙道,“我母子能有今日,全凭姑娘垂怜,来此宝地,壮儿身体渐渐好了起来,老夫人也出面为我寻了生计,每日赚的钱,已购我母子二人生活还有富余,每月都能攒下不少。姑娘真的不必再每月给我们这么多银子了。之前留下,是为给姑娘个安心,您出门在外,谋的都是大事,我们母子不好叫姑娘牵挂。”
她嘴角扬了扬:“姑娘您现在回来了,能与您当面说清楚,也是白莲之幸。这些银子,还望姑娘收回。”说完,她悄悄抽回手去。
叶端亦抬起手来,她看着白莲坦诚而坚定的眼神,心底速生敬意。她颔首:“叶端给娘子这些银两,并无不敬之意。这些银子与金吾卫校尉一月俸禄相当,陆校尉为铲除温氏立了功,替他关照妻儿,让他九泉之下放心,也是叶端对陆校尉能做的皮毛。陆校尉……是我没能保护好他。”
“姑娘此话严重了。”白莲道,“陆郎给我的来信中,每一封里都有对姑娘的感激,他说要好好做事,报答姑娘恩情……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上位者一怒,为臣者谁可逃脱?姑娘何必把这些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姑娘不知,陆郎曾经也是心怀大志之人,他也想征战沙场、为国效力,不过后来被歹人利用。幸而遇见姑娘。您能不计前嫌,给他斩奸除恶的机会,纵是如今这般被报复赐死,也是死得其所。我与壮儿皆为陆郎骄傲。”……
学堂书声朗朗,偶有调皮的学生或窃窃私语,或丢着纸团嬉笑。
卫衡坐直了身子,一双淬了冰的眸子望去,几人顿时收敛,捧起书卷大声诵读起来。
课半,苏仁正讲解书中句读之意,更为学生解惑,陶煊却突然行色匆匆地找来。
苏仁看一眼卫衡:“你代我接着讲。”
卫衡颔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