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胸膛重重起伏,话哽在喉头,怎么都说不出来。
卫谚继续冷冷道:“听说殿下你病了,又断了许久的药,可我见你……实在也看不出究竟哪儿有不妥,依旧是那么威风凛凛、身子还愈发强健了。晋王殿下,您把周相藏哪儿了?想必是你抓他来,命他每日给你送药吧?
“对了,既然你抓了周相,当知那药其实是由周复经手的,或许你早就知道。而周复与启王来往密切,不难猜出卫善才是真正控制着绝未丹的人。
“晋王殿下那么聪明,想必也很容易说服卫善与你合谋……启王要杀我,皇叔,他该不会也是得了你的授意吧?如此,这一切可就都说得通了……
“你当日能放心离京出征,正是因为有启王在宫里替你守着母后。周相才与母后说了自己的疑心,第二日便得到消息,声称周鉴被人挟持,他出城后便一去不返,时至今日都没有消息……
“而卫善……母后知道殿下还得靠他的药才能活着,故而并未动他。皇叔,母后留着卫善是为了你,她相信皇叔是个心怀大义之人,大敌当前,母后愿意放下个人恩怨与皇叔联手抵御外敌,也希望皇叔真的为百姓着想,毕竟您是长荣人人信赖的晋王,可不能在外敌面前手足相残,被外人看了笑话。”
卫衡看着卫谚沉默着,良久,他才道:“你说了这么多,我听懂了。仗还得打,不为别的,也得为长荣的社稷。可等打完了仗,太后她不会放过我,随随便便扣个晋王居功自傲、谋逆的帽子,我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声音稍顿,又道:“卫谚,你曾经从不愿意恶意揣度人心,怎么今日却又固执己见,宁可听信谣传,也不肯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你所谓的‘说得通’到底是真的说得通,还是只在你的假想中顺理成章而已呢?
“叶堂曾是我儿时挚友,又是我长荣良将,漠州有他驻守,可省朝廷多少忧心,我为何要杀他?你知我需服药才能苟活,可这药是你母后在我入京之前逼我喝下的,怨不得卫善。
“至于周相出城,我并不知情。药我每隔两月都会收到新的,送药之人并无异常,且北江战事胶着,前些日子镶城时疫暴发,缺食少药,我也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什么……
“卫谚,我知道你此时或许不信我的话,但我想劝你,当有自己的分析、判断,莫要被别人蒙在鼓里。”
说罢,卫衡轻叹一声,牵了马来:“上马,我带你回去。”
卫谚摇摇头:“我不想走,”她抬眼看着前方光线渐暗的山间,“我想陪陪叶堂。”
卫衡面色本就严肃,此时更沉下几分:“你已是温玉之妻,凭什么在此陪着叶堂?速随我回去!”
卫谚一怔,木讷地转头望着卫衡:“你以为是我想吗?”她忍不住吼出声来,“我也恨我自己,比任何人都恨,可我又能如何?我不配在此,而你又凭什么指责我?”
“你既然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此刻便该好好听话跟我回去,明日我就让连威送你回京。”
“我为何要听你的?”卫谚仰面看着卫衡,眼角落下一行泪,“我是奉母后之命到镶城巡查。皇叔敢抗懿旨?”
卫衡片刻未语,继而叹了口气道:“好啊,你奉命巡查,那就连漠州一起查查吧。我此刻便带你去。”
卫衡说完,拉起卫谚的胳膊将她送上马去。
漠州医馆里,住着不少重伤的伤兵和一些去过镶城染上时疫的百姓,他们卧床不起,有的伤口溃烂不断流着脓水,呻吟不断;有的嘴唇干裂,仰躺着呆呆地看着房梁,毫无半分生气……
“这只是一小部分而已,远不及镶城的十分之一。镶城时疫,数十万百姓无一幸免,还有守护镶城之战,武卫将士们更是死伤无数……”卫衡小声与卫谚道着。
卫谚默不作声,看着眼前的病人,只一个劲儿掉着眼泪。
卫衡接着道:“自打听说了周誉出城失踪,我也一直派人寻他,昨日刚刚得到了消息。”他带卫谚去了院中,停下来道着,“长公主可以按部就班随我去镶城看看,不过一来一回也得许多时日。
“镶城伤者、病者众多,最不可少的就是草药,而自从周相失踪,各州县的粮路、商路全部受到细作袭击,粮草、药材运不进来。长公主在此多耽搁一日,百姓和将士们便要多病一日、疼一日……或者,你也可马上回朝,我让连威护送你,中途刚好接应周相,你们一起回京去,与太后好好商量该如何应对眼下困境……”
卫谚拈着手绢沾去眼角的泪:“是,皇叔所言,我明白了。我明日一早便走。”
卫衡这才点了点头,抬腿便欲回房去。
“皇叔且慢。”卫谚稍顿,“我有东西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