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铎看看曲刑,鼻腔轻斥:“原来是你。当日你到翠山,本领军好吃好喝招待,没想到竟着了你的道,放你走了却引来数万大军。早知今日,我便拿你小子做质子,就不会让晋王毫无顾忌了……”
曲刑淡淡一笑:“龚领军高看曲某了,我可不足以让晋王顾忌……不说那些了。曲某对龚领军的盛情铭记于今,听说龚领军来了渊都,我还想着找机会好好宴请您,以报当日之恩。”
“哼,”龚铎不屑,转头看了看身后步廊的尽头,“气都气饱了,哪还有心思吃饭?”他像拽住了话头,继而喋喋不休,“你们长荣之人就是话说的好听。我先上了你的当,又让晋王说昏了头,才落得如今这番境地,终日委曲求全……你们这个太后,每日都要我来这一趟,有何用?……”
“龚将军您低声些……”连忠在龚铎身后小声提醒,还鬼祟地扫了周边一眼,示意莫叫旁人听见他的不逊之言,以防再招来麻烦。
谁料,连忠不提示还好,话一出口,龚铎便像炸了毛的狮子,更来了劲。
“怕什么?还能要了我的命不成?什么太后?什么晋王?都是骗子!昔日我败在温家那对酒囊饭袋的父子手里,丢人至极!……”
龚铎没有再压着声音,反倒扯着脖子大喊,似乎这样,心中才能少些愤懑。他一边喊着,一边朝前走去。
连忠向曲刑抱了抱拳,曲刑回礼尚未及直起身来,连忠便又小跑着追着龚铎而去:“龚将军,等等我……”
见惯了素日里宫中唯唯诺诺,或者狐假虎威的假面人,突然来这么一个不顾死活的真性情,倒成了一道风景。
若是换了其他人如此张狂,或许这些看惯别人眼色的宫女、内侍都要低下头速速避开,以防引火烧身。
可眼下张狂的人是龚铎,大家便都可以一种笑闹的心态看北江的领军如何不知礼数。横竖丢的是他北江人的脸,虽然他骂的是太后、晋王和温家,但那都是他输不起现的眼,反倒更能体现长荣的强盛。
龚铎日日都骂,早已人尽皆知,可太后却并未让人管他过,像是由着他胡闹,更像是猎人观赏着自己猎来笼中的猎物,抓狂又无效的模样。
不过,也并非所有人都有心思看这出热闹,曲刑不愿看到。毕竟,他明白晋王送龚铎入京的深意。龚铎是一把锋利的刀,用好了,便可继续护卫翠山,将来便是守卫长荣边关的利器。若是用反了,那就会伤及自身。
柳锦、柳妙亦是无心取乐,长荣收复北江已是大势所趋,往后,北江便与长荣一体。可若北江万人敬仰的领军在长荣朝中不受尊敬,甚至遭受羞辱,势必会心生怨怼,那又该如何说服北江百姓归顺长荣?总不能让其归了身却归不了心,岂不又是隐患?
想到归想到,他三人在这朝中人微言轻,又能改变什么?眼下只有盯紧朝中情势,等卫衡与叶端班师回朝……
柳妙放开搀着柳锦的手,便朝曲刑走去。
曲刑正了正衣冠,躬着身与柳妙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下官参见王妃娘娘。”
柳妙眉眼含笑:“曲使官不必多礼,快请起。此去一别两年,曲使官不辱使命,实在叫人佩服……想必,这次回来,曲使官这官阶要连升几级了。”
曲刑颔首:“娘娘谬赞,曲刑不敢当。出使之功,曲某不敢独占,若无晋王殿下和温元帅在前方势如破竹,曲某这腰杆也不能这么硬。得太后娘娘抬举,赏了曲某一个鸿胪寺丞的官职,明日就要到任了。”
“鸿胪寺丞?”柳妙想了想,喃喃着,“从五品的官职。”她面露喜色,颔首道,“那我在此先行恭贺曲寺丞了。”
“不敢当。”
柳妙回头看了眼柳锦,又上前两步,轻声道:“曲寺丞来此,可是为了姐姐而来?”
曲刑亦低声回道:“当日走得急,未能感谢柳画师为我作画,今日来是奉叶姑娘之命,略备薄礼,专程感谢。”
一听叶姑娘,柳妙恍然大悟:“原来你也是……”她转转眸子环顾四周,又镇定道,“你也是喜好作画之人啊。你今日来得巧,画局里的画师都给各宫送画去了,现在我也要回物华宫去,就剩我姐姐一人……”
她打趣地看看一直站在画局门前的柳锦,又看着曲刑:“不打扰你们了。”说罢,便快步离开。
曲刑转身望着那双一直流连在他身上的眸子,端了端仪态,便稳稳走上前去。
他停在柳锦三步之外,与其双双相对施礼。
并未多言,柳锦便转身回了房间,沏壶新茶,招待来客。
客套地寒暄了半晌,曲刑便从袖里取出一只精致的盒子:“早就听闻兆烈的颜料最好,不仅颜色鲜艳而且持久,此行途径产地,我给你带了些。”
柳锦接过,打开看着:“……这些花了不少银子吧?如此贵重之礼,你也舍得?”
曲刑道:“如何舍不得?你能喜欢,还能用得上,岂不是天下最有价值的事?”他瞥一眼柳锦,搓着手,道,“……柳、柳画师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