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了。”
行至黑夜无风,三人驻足于一破败庙前,隔墙远望。
院中枯白杂草淹没人的膝盖,门扇半掩不掩,从房梁上垂下的宽白纱无风飘荡,不知神鬼的破烂塑像东缺一块西少一块,仍安坐于龛上,透过门缝静静地凝视着过路人,管它先前神不神圣,现在只剩阴毒。
梅楚西卫大壮二人面上各有各的难色。伏星背着沉重的行囊,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院子里,淌过草堆沙沙声不断。
二人没想到她就这么进去了,一时觉得情况难以掌控,梅楚西咬牙叫道:“小妹,为何如此急躁?这里……”
防止这里的妖物察觉到几人身份和来意不一般,三人已提前在路上更换了衣服,俨然只是路过这里,便将此处当作歇脚地的普通倒霉蛋儿。
伏星左右扭头看了看,东屋西屋房门一大敞一虚掩,她回头道:“大哥、二哥,不进来歇息吗?好不容易找到了过夜的地方。”
二人便紧随其后。卫大壮嫌弃伏星拖后腿,今夜死在这里才好。他想跟着梅楚西,梅楚西嫌弃二人拖后腿,今夜死在这里才好。生怕这俩拖油瓶缠上自己,便率先以大哥的身份妥当安排道:“二弟,小妹,你们便睡在西边吧。”
卫大壮急道:“大哥,小妹是女子,多有不便,还是我们一起睡吧!”
梅楚西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哥我有夜游症,夜游不长眼,恐会将你当作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剑捅死也不一定。”
两人说话间,伏星径直往西边走去,耳边有干草摩擦衣料时的沙沙声,踩碎落叶时的酥脆声,踩断白骨时的嘎嘣声,双手推开门时的吱呀声。
有同样的声音紧随其后,是卫大壮跟了上来。
简单清扫了床铺,抖落了一屋子灰,收拾出一片睡觉的地方,卫大壮一把将她拉开,两腿一翘倒头躺了下去。
“此地凶险,恐有贼人闯入,既然小妹你不急于歇下,就先守着吧,后半夜换我来。”
伏星理了理手臂上被扯皱的衣服,弯腰平静地道:“交给我吧,你安心睡下便是,休息好,好上路。”
卫大壮隐约听出她话中阴阳怪气,一摆手示意对话到此结束,胳膊撑在脑后,不屑地勾了勾唇。
仅有的对着周边腐败的恐惧化成的那点敬畏之心,很快也被蹲墙角的聒噪蛐蛐给吵没了,卫大壮打了几个哈欠之后,昏昏沉沉,进入了睡乡。
怕什么,一旁还有个醒着的替死鬼在呢,到时血溅脸上了,还怕反应不过来吗。
伏星站在窗边,抹了把窗沿,指尖一摩挲,并没有多少灰尘。从这里荒废已久的情况来说,已经是反常的一个地方了。
她将身子探出窗外,院中的一棵遮天槐树还在鲜活生长,低垂着的枝桠上缠着风铃串,偶尔发出两声清脆的碰撞。顺着黑廊往东边看去,正好见到东院的梅楚西将窗子打开,大概是为了散气。他还点上了灯,不过没一会便吹灭了,四周归于死寂,月亮倒是格外明亮。
她扯下一条高挂在梁上仿佛是有人上吊未遂的帘布,铺在离窗边不远的地方,平躺下。
卫大壮规律的鼾声像个球,扎爆了便能收拾收拾蹲在公鸡旁边一同打鸣,伏星也不用担心自己会睡着。
到了明月高挂时来了风,伏星开始考虑要不要将窗给关上。
关上了,能掌握的境况便少了一半。这时光亮照出来的范围正好能让她立刻知悉窗前可能会出现的任何风吹草动。
她选择作罢,翻了个身,将一层薄纱帘布对折,盖在自己身上,其实起不了多大作用。
翻身的那一瞬间,她似乎在视线余光中捕捉到了一抹异动。
伏星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斜放着的破旧的矮柜。
放到平常,可以说是眼花了看错了,但出现在这里的眼花,就变得合情合理,所以她更愿意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柜子后面有什么?
伏星咬了咬嘴唇,思忖着自己是否该做点什么,还是敌不动我不动为妙。
这抹异动隐藏的速度之快,让她隐隐嗅出了一股胆小的意味,仿佛她们这些人才是不速之客。
伏星的视线就如同打在她身上的那片明月光,延伸到柜子上,亮如炬。看来一时半会不会灭下去,有一层纱被戳破了似的,柜子后面的地面上开始出现一块平坦的东西的角,被慢慢地往外推,露出真容——一块被叠得整齐的白色布匹。
伏星的眼睛睁大了,她攥了攥盖在自己身上的那层纱,不敢轻易确认自己的猜想。
她不动,那边也没再动。
来了阵更大的阴风,将窗子吹得咣当一声,伏星下意识转头看过去,觉得前有狼后有虎,又立刻将头扭回来。
那叠布离自己更近了,趁着她转头的功夫,有一只手往前推着,手腕细,腕骨明显,然后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那只手苍白修长,薄得仿佛一折就会断,让伏星想到了进来时踩到的骨头。
伏星伸手把布带过来,一掀搭在自己身上,自言自语似的轻声道:“是这样吗?谢谢了。”
那后边竟然又给了她回应,三声又轻又缓的指节轻叩地板声,与院中风铃的撞动声格外相似。
“……不客气?”伏星脖子歪得酸了,便将脑袋重新对准房梁,许久都没再有动静。
她只是短暂的闭了会儿眼,再次一睁开,视线上方赫然出现一张大脸好奇地对着她看,近到产生畸变。饶是惯常一派风平浪静的伏星也当下心中咯噔一声,忍住了想一拳招呼上去的冲动。
这张脸的持有者竟然以为她睡着了,显得比她更惊愕,嗖嗖地倒回了柜子后。
伏星心脏怦怦跳,还没平复下来,她起身坐起,看了眼床上仍在专心打鼾的卫大壮,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道:“出来。”
一、二、三。
柜子后面有了窸悉簌簌的动静,谁知道是在忙活什么,三秒后,一个脑袋缓缓探了出来。
……伏星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人……这鬼……这妖……算了,这东西怎么用布把自己的头发裹起来了,跟戴了个小红帽似的。
“出来吧。”伏星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