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流身下,李九轻不甘心地仰起头,那人平和地扫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也就是那一掀桌,也就是这一倒,意外让他见到了那人被火光灼亮的面目,从此深深刻进心底,成为夜中魇梦,生之所恨。
*
火堆迸出火星,烘着二人各自沉重的面目。
伏星抿着一点唇,转头轻拍了拍李九轻的肩头,无话可说。
接收到伏星的安慰,悲伤一瞬间翻涌,李九轻屈膝手掌覆脸,抹掉呼之欲出的眼泪。
他与李道微自小相依为命,感情不可谓不深不厚。
二人同无母也无父,怀惑身从何处来又该身归何处,但李道微比李九轻要好上一点,他很早被收养于号称仙风道骨不问世事实则坑蒙拐骗无人问事的玄真人座下,说是见他时见其血可活浮鱼,名道微。
李道微又结因一头白发遭顽童欺凌的李九轻为相知好友,日子平凡安定,数十年如一日流转于道观学堂之间,为同孤童顾微薄照拂。
可生活平凡,生活之人却不凡,李道微的血不只能医游鱼,能医蚊虫,活孩童,生万物。
这一点毋庸置疑会为他自己招来祸端,李道微以此来救人,极为谨慎地藏起任何能暴露的地方,怕是世间只有教养他的玄真人和与他有过命之交的李九轻,加上他自己这三人,再无人知晓。
即便如此。
世事难料。
伏星仍是不敢相信。
她确信师傅死了,这说不通。
那就假设师傅没有死。
七年前,也正是伏星死而复生的那一年。这李道微又有活死人之能,难不成是师傅为救她而杀他?
伏星不信。
那个时候,伏星的尸体也早就化得连渣都不剩了,能用点血再让她复生,不如说再生一个她出来,来得可信。师傅也绝不是会二话不说滥杀无辜之人。
不管怎么说,如果李九轻见到的那个人真的是师傅,那么这事看来和伏星有点关系,伏星原先说帮忙有敷衍的意思在,现在她必须要弄个明白了。
伏星说:“这件事情有点棘手,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说到做到。”
“谢谢你。”
“你说要我帮你报仇,这合情合理,可你的朋友已是死去多年之人,找到一捧尘土,何用?”
“李道微没有死。”李九轻看了伏星一眼,又唰地起身,冲进木屋中,眨眼又冲回来,手中摊着一串红穗银铃,晃荡时发出细雨滴石声。
李九轻道:“玄真人知他不凡,必遭歹人觊觎,予以探生铃,系他性命,他命若绝,此铃即无声。”
李九轻合手左右晃了晃,闷声如疾雨落湖。
“铃铛此物,怎会无声?”你还这么晃。伏星觉得他大概是自我安慰,胡乱寄托了希望。
李九轻看伏星的眼神道她无知,看在伏星不说二话答应帮他的份上,他决定不理她。就算伏星帮不上他忙,有这份心……外头如此人心险恶,令他厌恶恐惧,碰上一个心善的人,也算可贵。
也许是没有随身携带,才让她觉得这东西只是一个普通的物件。李九轻不敢将这东西戴在身上,一步一晃荡,告诉他好友活着,而且可能是生不如死地活着,他又无能为力,不知能从何做起,这声音于他而言,便是一种折磨。
伏星又问他:“那条触手之于你,又有什么仇怨?”
伏星想起李九轻开始时说过的话。
李九轻将画像上的人称作为“它们老大”,它们又指的是触手那帮势力。
伏星十分怀疑,她平日不问二事的师傅,怎么就成了一只触手鬼的老大了?
李九轻向伏星解释。
他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它们想通过我找到李道微,它们认为只要找到了李道微就能找到那个杀人凶手。那杀人凶手是它们的头,却失联到想到用这种方式聚汇,真是可笑。谁知道它们要对李道微做什么?我不会让它们如愿的……况且,我自己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伏星稍作沉思:“既然如此,那你便跟我走一趟吧。”
李九轻转头怒视伏星。
“合作一时,不代表要合作一世。你说要我做这两件事,可你现在有任何头绪吗?不如借那触手的帮助,一同找到你好友,那时它们在,你我也在,还怕它们拦不住做些什么?”
李九轻认真听着伏星讲话,神情有了松动。
“它们想通过你好友找到那画像人,这未尝不是我们要做的,一举两得不是吗?”
李九轻想想也是,看向伏星的眼神中不禁多了两丝崇拜和信任。
伏星无比真诚,现在俨然是他的第二个好友,他点头应是,扑灭了火堆,回屋关好了门窗,拉了拉靴子,就着流水洗了把脸,睫毛挂着水珠,道:“走吧。”
林中幽暗,伏星抬头望天,她道:“有点远。”
李九轻抓了抓脸:“那怎么办?”
*
灰云藏月,夜下有一乘龙人,蜿蜒穿雾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