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宫中的灯笼还没撤尽,宫墙上的红绸已经收了大半。李恩年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很久没有翻页。
贺安站在门口,等了片刻,低声开口:“殿下,属下查到大皇子别苑的事了。”
李恩年放下账册。“说。”
“属下在别苑外蹲了半个月,没有看见太医出入,也没有闻到药渣的气味。冬天后院翻了土,种了菜。别苑的日常供给清单上,没有药材。”
李恩年沉默了片刻。“没有太医,没有药渣,冬天翻土种菜——那不是养病的人会做的事。”
“是。”贺安顿了顿,“萧将军那边也查到了。他在岭南的旧部拿到别苑的物资清单,上面有兵书和地图,没有药材。”
李恩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光。冬日的阳光很薄,照在窗纸上,白惨惨的。
“我和李明安都是垫脚石。”他说。语气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贺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李恩年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合璧玉牌。萧逐风送他的那一枚,他一直戴在脖子上,没有取下来过。
接下来的几天,李恩年变得很安静。他照常阅折子,照常用膳,照常和贺安说话。但贺安看得出来,殿下吃得越来越少,夜里翻来覆去,有时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宿。
第五天晚上,萧逐风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恩年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墨已经干了,纸上一个字都没有。萧逐风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倒茶,没有开口。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决定告诉李明安。”李恩年说。
萧逐风看着他。“我陪你去。”
李恩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京城东面,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李承衍坐在书房中。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看上去不像皇子,倒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高德茂站在他身侧,微微躬着身子。
“殿下,太子那边的人在查别苑的事,已经查了半个月了。”
李承衍翻了一页书。“他知道就知道了。”
“殿下不拦着?”
李承衍放下书,抬头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没有云,一只鸟从檐角飞过,很快不见了。
“小时候,恩年跟在我后面跑,叫我大皇兄。”李承衍说,“那时候他还小,刚会走路,跑不稳,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追。”
高德茂没有说话。
“父皇让我学帝王术,让我看兵书,让我骑马射箭,把他和李明安推到前面挡着。”李承衍的声音很轻,“他没有错,李明安也没有错。错的是我。我不该活着。”
高德茂跪下来。“殿下,您没有错。”
李承衍没有看他。“让他们查吧。不必拦。”
……
李明安被约出来的时候,以为是沈蘅又有什么话要传。他在东市的一家茶楼二楼坐下,等着她。
李恩年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明安愣了一下。
“二皇兄?”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警惕,“你找我?”
李恩年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李明安拿起那几张纸。他看了几行,脸色变了。他又看了几行,手指开始发抖。他把纸摔在桌上,声音拔高了:“这不可能。”
“别苑没有太医,没有药渣。”李恩年的声音很平,“冬天翻土种菜,物资清单上有兵书地图,没有药材。十七年了,一个‘病重’的大皇子,连一副药都没吃过。”
李明安盯着他。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
“你骗我。”
“你可以自己去查。”
李明安一把拿过那几张纸,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扶,转身走了。
……
永宁宫。
李明安冲进来的时候,宫女们吓得退到两边。德妃正坐在美人榻上捻佛珠,看见儿子的脸色,手中的佛珠停了。
“明安,怎么了?”
“母妃,你告诉我,李承衍到底有没有病?”
德妃的脸色变了。她没有说话。
李明安走过去,把那几张纸摔在她面前的桌上。纸散了一地,有的飘到地上,有的落在榻上。
“他没有病。他被父皇藏起来培养了十七年。”李明安的声音在发抖,“我和李恩年都是垫脚石。你都知道。”
德妃闭上眼睛。片刻后,她睁开眼,声音很低:“我知道。”
李明安站在她面前,胸膛剧烈地起伏。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问她为什么瞒着他,为什么让他做那些事,为什么把他当棋子。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母妃,你真蠢。”
他转身走了。
德妃一个人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佛珠。佛珠在掌心里硌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她望着李明安离去的门口,流下了两行清泪。
……
李明安开始秘密调遣沈家军。
沈家军是德妃娘家的私兵,驻扎在京城以西八十里。李明安借口“春防演练”,将三千人分批调入京畿。他用的是德妃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萧逐风很快就知道了。
赵青临把消息带到大营的时候,萧逐风正在擦刀。他没有抬头,手里的布从刀柄擦到刀尖,动作很慢。
“将军,三皇子在调沈家军。”
“多少人?”
“三千。分批进城,藏在外城的几个宅子里。用的是德妃的令牌。”
萧逐风放下刀,把布叠好,放在桌上。
“把咱们的人分成三队。”他说,“一队留在京郊大营,一队部署在城中各处要道,一队潜伏在宫城外围。不要声张,不要惊动任何人。”
赵青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萧逐风叫住他,“不要告诉殿下。”
赵青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
上元节。正月十五。
京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街市上挂满了花灯,人流如织。小孩子手里提着兔子灯、荷花灯,跑着笑着。卖汤圆的摊子前挤满了人,热气蒸腾。
李明安选在这一天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