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李恩年开始准备过年的节礼。给太后的寿礼、给皇帝的请安折子、给各宫嫔妃的年礼、给朝中重臣的节礼,礼单写了长长一串。贺安领着人将礼物分装、登记、封签,忙了好几天。
一天午后,李恩年去宫中的内务府送节礼清单。回来的路上经过御花园外的甬道,远远看见几个孩子蹲在雪地里,手里拿着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袍,裹得像小圆球。
那是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最小的六公主才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李恩年放慢了脚步。
六公主抬起头,看见了他,咧嘴笑了。“太子哥哥!”
她站起来,踩着雪往李恩年这边跑。跑了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李恩年跨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慢点跑。”李恩年蹲下来,替她拍掉膝盖上的雪,“摔了不疼吗?”
六公主摇摇头,笑嘻嘻的,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床。“太子哥哥,你过年给我们准备什么好东西?”
李恩年看着她。孩子的眼睛很亮,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是单纯地想要一份礼物。
“准备了。”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六公主高兴地跳了两下,又跑回去找那几个孩子玩了。
李恩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贺安跟在他身后。
“殿下对小孩子倒是耐心。”贺安说。
李恩年没有回头。“他们又不害我。”
贺安沉默了。他听懂了这句话。
过了几天,李恩年出宫去城东的铺子取定制的节礼。刚出宫门,就看见萧逐风站在槐树下。
萧逐风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外头套着羊皮短袄,领口翻着毛边,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看见李恩年出来,他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油纸包递过来,“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还烫着。”
李恩年接过油纸包,隔着一层纸感觉到掌心里的热气。
“殿下出宫?”
“嗯。”
“我陪殿下去。”
李恩年偏过头看了贺安一眼。贺安面不改色,捧着红漆盒子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得很干脆,连头都没回。
李恩年收回目光,看着萧逐风。
“想去哪儿?”萧逐风问。
“你带我来的,你定。”
萧逐风笑了一下,伸手拉住李恩年的手腕,往相反的方向走。
两个人往镇子的方向走去。年根底下的街市比往常热闹,到处挂着红灯笼,铺子里堆满了年货。小孩子在巷口放爆竹,噼里啪啦的。
萧逐风走在前面,李恩年跟在后面。人群挤过来的时候,萧逐风的胳膊往后一挡,把李恩年护在身后。
“你走慢一点。”李恩年说。
萧逐风放慢了脚步。两个人的肩膀并在一起。萧逐风的手垂在身侧,手背偶尔碰到李恩年的手背。布料磨着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
卖年画的摊子上挂着一幅《连年有余》字画,颜色涂得满满的——朱红的鱼鳞,石绿的荷叶。李恩年多看了一眼。萧逐风停下来,问摊主多少钱。摊主说十五文。萧逐风从袖子里摸出铜板,数了十五个,递过去,把那幅年画卷起来,塞进李恩年手里。
“你买这个做什么?”李恩年问。
“你看了。”
李恩年没有再说什么,把年画卷好,夹在腋下。
走到街尾的时候,几个孩子正在巷口打雪仗。雪是前几天下的,堆在墙角,还没化完。孩子们捏了雪球,互相扔来扔去,尖叫声此起彼伏。一个雪球飞过来,砸在萧逐风的背上,散了,雪沫溅了李恩年一袖子。
孩子们愣住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张着嘴,手里还捏着半个雪球,眼睛瞪得溜圆。
萧逐风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捏成一个紧实的雪球。他朝那个男孩轻轻扔过去,雪球砸在男孩的肩上,散了。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朝萧逐风扔过来。其他孩子也跟着扔。雪球飞来飞去,有的砸在萧逐风身上,有的砸偏了,飞进旁边的摊子里,摊主骂了一声。
李恩年站在墙根下,抱着那卷年画,看着萧逐风被孩子们围攻。他的头发上沾了雪,衣领上也沾了雪。他笑了,笑声不大,被孩子们的尖叫盖住了。
一个雪球飞过来,砸在李恩年的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雪沫。
萧逐风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嘴角弯着。
李恩年把年画卷放在墙根的干净地方,弯下腰,捏了一个雪球。他捏得不太好,松松垮垮的,还没扔出去就散了一半。他把剩下的半团雪朝萧逐风扔过去,雪团在空中散成雪沫,落在萧逐风的肩膀上,像撒了一把盐。
萧逐风笑了。他蹲下来,又捏了一个雪球。
闹了快半个时辰。孩子们散了,被各自的娘喊回家吃饭。李恩年的手冻得通红,袖口湿了一片,披风下摆沾了不少雪。他靠在墙根,喘着气,鼻尖冻得发红。
萧逐风走过来,把他手里的雪沫拍掉,握住他的手搓了搓。
“走吧。”萧逐风说,“找个地方歇歇。”
附近有一家客栈,不大,门脸旧了,但里面干净。掌柜是个中年妇人,看了他们一眼,说还有一间上房,朝南,暖和。
萧逐风要了。
房间在二楼,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户朝南,窗纸透进灰白色的天光。墙角生了炭火盆,炭火烧得通红,屋子里暖烘烘的。
李恩年解开披风,搭在椅背上。他脱了靴子,把棉袍也脱了,只剩一身白色的里衣。里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里衣薄,贴在他身上,能看出肩背单薄的轮廓。萧逐风也脱了外袍,穿着深灰色的里衣,坐在床边。
李恩年在床边坐下来,脚踩在地板上。地板被炭火熏得温温的,不凉。萧逐风把他的腿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替他揉脚。李恩年的脚还是凉的,萧逐风的手掌包住他的脚背,拇指按着脚心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李恩年皱了皱眉,没有躲。
“明天还来吗?”萧逐风问。
“来。”
“还打雪仗?”
“不打。”
萧逐风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炭火盆里的光映在墙上,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李恩年靠在床头,眼睛半闭着。玩了一下午,身上暖了,困意就上来了。他的眼皮慢慢往下沉,沉到一半又抬起来,抬起来又沉下去。萧逐风还在揉他的脚,他没有让萧逐风停,也没有让他继续。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渐渐不动了。呼吸变得均匀,从鼻子里出来的气很轻,一下一下的。
萧逐风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里衣的领口敞着,锁骨下面的皮肤在炭火的光里泛着薄薄的红。
萧逐风把他的脚轻轻放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被子拉到下巴,把那一截露出来的锁骨也盖住了。他坐在床边,没有躺下。窗外的天光暗了,巷子里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越来越远。炭火盆里爆了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很轻。
他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屋子里的暖意散了一些。他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已经空了,天彻底黑了,远处有几盏灯笼亮着,昏黄的光在风里晃了晃。
他关好窗,回到床边。李恩年睡得很沉,被子滑了一点,露出肩膀。萧逐风替他把被子拉上来,掖了掖。
他在李恩年身边躺下来。床不大,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他没有碰他,只是躺着,听着他的呼吸。
窗外风停了。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远。炭火盆里的光暗了一些,橘红色变成灰红色,又变成灰白色。
李恩年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搂住了萧逐风的胳膊。
萧逐风没有动。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木板上有一道裂痕,从中间裂到边上,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李恩年醒来的时候,萧逐风已经穿了衣服,坐在窗边。窗外天光灰白,又阴了,不像要下雪的样子。
李恩年坐起来,头发散着,脸上有枕头压出的红印。他揉了揉脸,打了个哈欠。
“几时了?”
“辰时刚过。”
李恩年下床,穿了靴子,把棉袍套上。萧逐风把拧干的热帕子递过来,他接过去擦了脸。帕子很热,烫得他眯了眯眼。
两个人下楼,退了房。掌柜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把押金还了。
出了客栈,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蒸笼摞得老高。萧逐风买了一屉小笼包,用油纸包着,递给李恩年。
李恩年接过去,没有吃,捧在手里暖着。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李恩年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
萧逐风站在那里,没有动。李恩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屉小笼包塞回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