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好了之后,宵子宁变了一个人。
说“变了一个人”有点夸张。准确地说,是许知朝先发现的——宵子宁不去图书馆了。
连续三天,下午没课的时候,宵子宁都窝在宿舍里,抱着笔记本写随笔。许知朝打完篮球回来,看到他还在,问了一句:“你今天不去图书馆?”
“不去了。”
“为什么?”
“宿舍也能写。”
许知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鸣纵青。鸣纵青也在,正在写代码,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许知朝没再问了。
但他注意到,宵子宁说“不去了”的时候,余光往鸣纵青那边瞟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专门在等,根本看不到。
鸣纵青没有反应。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连停顿都没有。
许知朝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四天,宵子宁还是没去图书馆。
第五天,他也没去。
到了第六天,许知朝忍不住了。趁鸣纵青去接水的时候,他凑到宵子宁旁边,压低声音:“你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图书馆。你不去了。”
“我说了,宿舍也能写。”
“你以前不是说宿舍太吵写不进去吗?”
宵子宁张了张嘴,找不到借口了。
许知朝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是不是在躲谁?”
宵子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笑着说:“我躲谁?我有什么好躲的?我宵子宁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怕见人——”
“鸣纵青。”
三个字。
宵子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许知朝看着他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你知道了?”许知朝问。
“……知道什么?”
“知道鸣纵青喜欢你。”
空气突然安静了。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宵子宁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知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宵子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怀疑过。但我不确定。”
“那你躲什么?”
“就是因为不确定,才躲。”
许知朝没听懂。
宵子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笔记本的页角,卷了又放开,放开了又卷。
“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是直男。我喜欢过女生,高中暗恋过隔壁班的,大学觉得文学社的学姐很好看。这是我对自己最基本的认知。”他停顿了一下,“但如果……如果鸣纵青真的喜欢我,那我算什么?我之前那些喜欢,算什么呢?”
许知朝想了想:“算你还没遇到他。”
宵子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好肉麻。”宵子宁说。
“我说的是事实。”
宵子宁又把头低下去。
“就算你说的是事实,”他的声音闷闷的,“那我又怎么确定自己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因为他对我好才心动?不是因为他给我买了那么多蛋糕才感动?我怎么知道这是喜欢,不是依赖,不是习惯,不是——”
“宵子宁。”许知朝打断他。
“嗯。”
“你是文学系的。你写了一百多篇随笔,每一篇都在写他。你自己没发现吗?”
宵子宁愣住了。
许知朝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机,翻了两下,举到他面前。
那是一条宵子宁上个月发的朋友圈。配图是窗外下雨的夜景,文案写着:“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碎了又被拼起来。”
下面有个人评论:“写得不错。”——鸣纵青。
宵子宁回复了一个“?”。
许知朝又翻了一条。更早的。宵子宁拍了一棵开花的树,文案写着:“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想吃芝士蛋糕。”
下面有个人评论:“门口那家有。”——鸣纵青。
宵子宁回复了一个“?”。
许知朝又翻了一条。再早的。宵子宁拍了一张图书馆窗外的夕阳,文案写着:“这个位置光线真好。”
下面有个人评论:“那个位置一直光线好。”——鸣纵青。
宵子宁回复了一个“?”。
许知朝翻完了,把手机收回去。
“你的每一条朋友圈,他都会评论。你的每一条回复,都带表情。你管这叫‘不确定’?”
宵子宁说不出话。
“你写他的次数,比你写作业的次数都多。你的备忘录——”
“你怎么知道我有备忘录?!”宵子宁猛地抬头。
许知朝叹了口气:“你每次锁屏之前,我都能看到‘鸣纵青’三个字。你想藏,但你的手机不想。”
宵子宁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被人戳穿了,像衣服被人扒了,所有的秘密都晾在阳光下。
“我……”他张了张嘴,“我只是记录生活。”
“你记录生活的方式是每天写‘鸣纵青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你怎么知道我都写什么?”
“你上次在食堂看手机,我坐你对面,你屏幕上的字我全能看见。”
宵子宁想把脸埋进被子里。
“行了,”许知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逼你。但你能不能别躲了?你不去图书馆的这几天,某个人写代码的效率都变低了。”
宵子宁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
许知朝朝鸣纵青的座位努了努嘴。
鸣纵青回来了,正坐在那里写代码。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字符,但宵子宁注意到——他的光标停在同一个位置,一行代码都没动。
他在发呆。
一个写代码的人,对着电脑发呆。
宵子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第七天,宵子宁去了图书馆。
不是被许知朝劝的。是他自己决定的。
他想:躲什么呢?就算鸣纵青真的喜欢他,他又不是不知道。就算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的感情,他又不是不能想。躲起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走进图书馆三楼东区,那个靠窗的角落。
鸣纵青坐在老位置上,电脑开了,耳机戴了,跟平时一模一样。
宵子宁走到他对面,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
鸣纵青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代码。
什么都没说。
宵子宁也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这个位置太熟悉了,可能是因为鸣纵青看他的那一眼太轻了,可能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很想坐在这里,对面是这个人,窗外是光。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他上次没写完的读书笔记,最后一行字写着:“喉结。”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了。假装没看到。
但他知道,鸣纵青一定看到了。因为那个人在看代码的间隙,抬头看了他好几次。
每次都是很快的一瞥,快到宵子宁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宵子宁知道那不是错觉。
因为他也在看他。
那一周,宵子宁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清醒”一点。
不是疏远鸣纵青,而是——不再让自己往那个方向想。
他告诉自己:鸣纵青是直男。就算他对你有点不一样,也不一定是喜欢。可能是朋友之间的关心,可能是室友之间的照顾。你只是因为没谈过恋爱,才会把普通的关心当成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