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昭是被敲门声叫醒的。不是那种急促的、催命似的敲门声,而是很轻很克制的三下,停顿,再三下。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人醒了,又怕吵到还在睡的人。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她昨晚明明把闹钟设在了八点。
门外的人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动静,又敲了三下,这次稍微重了一点点。
“岁昭。”是周景珩的声音,低低的,隔着门板传进来,像蒙了一层薄纱。
陈岁昭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睡衣——一件宽大的T恤,不是他的那件,是她自己带来的。她昨天把那件“防丢”T恤叠好放在了床头柜上,没舍得穿,打算带回去好好收着。她的目光在床头柜和浴室之间来回跳了两次,最后抓起那件T恤飞快地套了上去。他的T恤穿在她身上像一条短裙,领口大得露出一截锁骨,袖子长到手指只能露出指尖。
她跑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周景珩站在走廊里,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看到门开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属于他的、领口泛白的旧T恤——停了一下。
“早。”他说。
“……早。”陈岁昭把门缝开大了一点,侧身让他进来。他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淡淡的气息。她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那件T恤,还是因为他站在走廊里敲门说“岁昭”时的声音。
周景珩把袋子放在窗边的小圆桌上,看了她一眼。“先洗漱,早餐还热着。”陈岁昭几乎是逃进了浴室。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T恤,脸烫得能煎鸡蛋。她为什么要穿这件,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我穿你的衣服了”吗。
她掬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对着镜子做了一次深呼吸。
陈岁昭,冷静。你穿都穿了,总不能现在脱了换一件吧,那更奇怪。就穿着,自然地穿着,不要刻意,不要紧张,就当是一件普通的睡衣。他的睡衣。在她身上。在他在场的情况下。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第二次,第三次。好了,不想了,出去。
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周景珩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小圆桌上铺了一张餐巾纸,上面放着两个三明治,两杯咖啡,一小盒水果,还有两个小纸杯装着什么东西,闻起来像是酸奶。他把每一件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连咖啡杯的把手都朝向了同一个方向。
周景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到她出来,上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件T恤的领口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牛奶还是酸奶?”他问。
“酸奶。”
他把一杯酸奶推到她面前,把盖子揭开,把勺子放在杯沿上,然后才把那杯咖啡推过来。拿铁,少糖,盖子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记。
陈岁昭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刚好。
“你几点起床的?”她问。
“六点半。”
“六点半?”陈岁昭瞪大了眼睛,“你昨天那么晚才睡,今天又起这么早?你几点睡的?”
周景珩想了一下。“一点多。”
一点多睡,六点半起。不到六个小时的睡眠。他的眼底确实有一层浅浅的青色,但在晨光里不明显。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睡眠不足的样子,可她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你以后能不能早点睡,”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对身体不好。”
周景珩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又是“嗯”。这个人的“嗯”有很多种意思。有时候是“我知道了”,有时候是“我尽量”,有时候是“你在关心我,我很高兴”。她分不清眼前这个“嗯”是第几种,但不管是哪一种,她都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他们安静地吃着早餐。窗外宁波的早晨阳光很好,昨天那场雨把天空洗得干干净净,蓝得像一块新画好的画布,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姿态慵懒。
陈岁昭吃着吃着发现一件事——周景珩在看她。不是那种偷偷的、自以为隐蔽的看,而是光明正大的、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就不打算移开的那种看。她抬头的时候,他的目光正好跟她撞上。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躲。两个人就那样对视了几秒。
“……你看什么?”陈岁昭先败下阵来,耳朵开始发烫。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周景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又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他的三明治。陈岁昭握着咖啡杯,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不正常了。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是温的,可她从喉咙一路烫到了胃。
吃完早餐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周景珩收拾了桌上的垃圾,他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陈岁昭就坐在旁边看着。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虎口那层薄茧在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层淡金色的釉。
她忽然很想把这一个早晨永远留住。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不需要什么刻骨铭心的对话,就只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早晨,阳光很好,咖啡很香,他在她面前,她把他的旧T恤穿在身上。这样就够了。
周景珩把最后一个垃圾袋系好,放在门边,直起身转过来看着她。
“几点的车去机场?”她问。
“九点。”
还有一个半小时。陈岁昭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团棉花。她坐在床沿上,他站在窗边,阳光在他们之间铺了一条金色的路。
“陈岁昭。”他叫她。
“嗯。”
“过来。”
她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凉凉的。然后他的手从她耳侧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停在那里。
“这件衣服,”他说,“你穿着很好看。”
陈岁昭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领口泛白的旧T恤,大得不像话,穿在她身上像一只偷穿了主人衣服的小狗。可他看着她的眼神那么认真,认真到她觉得这件T恤大概真的挺好看的。
“是你的衣服好看。”她说。
“不是,”周景珩说,“是你好看。”
陈岁昭觉得自己大概需要用十辈子的时间来消化“你好看”这三个字。不是这三个字本身有多动听,而是说这三个字的人——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看着她的眼神。他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不慢,没有任何夸张的修饰或刻意的强调,就好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不容置疑的事实。地球是圆的。天空是蓝的。陈岁昭好看。就是这种语气。
她的眼眶又开始酸了。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在我要走的时候说这种话,”她吸了吸鼻子,“我妆都要花了。”
“你没化妆。”
“那就更要花了,我连个补救的东西都没有。”
周景珩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些。他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手臂,又滑到她的手腕,最后落在她的手背上。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十指交握。
“陈岁昭。”他的声音很低。
“嗯。”
“下次见面,不会是休赛期。”
陈岁昭抬头看着他。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可她听懂了。“下次见面”不是休赛期,“下次见面”会更早。也许在下个月的珠海,也许在某个她请了半天假的周末,也许在他拍广告的片场,也许在任何一个他想办法飞到她城市的日子里。
“你怎么知道?”她问。
周景珩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门口传来敲门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安静。俞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懒洋洋的:“车到了,该走了。”
陈岁昭听到那个声音,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九点了,真的该走了。
周景珩松开她的手,走到门口拿起那两个垃圾袋,拉开门。俞言站在走廊里,看到周景珩手里拎着垃圾袋,挑了下眉,没说什么,伸手接了过去。“我帮你扔,”他说,然后看了一眼陈岁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廊里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