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我没穿鞋?”
“地凉。”
陈岁昭低下头看着那双白色的棉拖鞋,脚趾在里面动了动。温暖,柔软的,像踩在云上。
她抬起头,对上他沉静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头发乱着,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穿着他的卫衣和他的拖鞋,脖子上挂着一张印着她睡着照片的通行证。
她一定看起来很傻。可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一点都不觉得她傻。
“走吧,”周景珩站起来,伸出手,“去吃晚饭。”
陈岁昭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握紧了,力道不轻不重,像握着一件知道不会松手的东西。
走出休息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赛道的白天的喧嚣已经散了,只剩下远处维修区还亮着灯,几个技师在收拾设备。宁波的夜晚来得比鄂尔多斯早,天空是一种深邃的靛蓝色,没有星星,但有一弯细细的月亮,像一枚银色的钩子。
“周景珩。”
“嗯。”
“你下午开完会了?”
“开完了。”
“说什么了?”
“下下周的比赛,还有一些商务的事情。”
“商务的事情?”陈岁昭想起他在车上说过的话,关于赞助商的那些,“不会是因为……”
“不是,”周景珩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车队给我接了一个新的赞助,要拍广告。”
陈岁昭愣了一下。“拍广告?”
“嗯。”
“什么广告?”
“手表。”
陈岁昭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拍手表广告?你平时连手表都不戴。”
“戴的。”周景珩抬起左手,手腕上确实有一块表,黑色的表盘,简约的款式,低调得像是故意不让人注意到。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戴表。大概是她的注意力从来都不在他的手腕上。
“那你要穿西装拍吗?”她问。
周景珩看了她一眼。“可能。”
陈岁昭想起鄂尔多斯的那个晚上,她靠在他肩上,说“我想看你穿西装”。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以为那是一个遥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实现的愿望,结果这个愿望的保质期只有不到一个礼拜。
“什么时候拍?”
“下个月。休赛期。”
她还想问能不能去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是一个工作场合,她去了大概会影响他,她不能那么不懂事。
周景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来。”他说。
陈岁昭抬头看着他。“不会打扰你吗?”
“不会。”
“可是我去了,你可能会分心。”
周景珩想了想。“分心也没事。”
“你不是说你在赛道上不会分心吗?”
“赛道是赛道,”他说,“拍广告不是赛道。”
陈岁昭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虽然她不太确定道理在哪里。
他们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俞言的车已经在那里了。陈枝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朝她招手。俞言在驾驶座,侧着头跟陈枝说什么,嘴角带着一抹不紧不慢的笑。
陈岁昭拉开车门的时候,听到俞言说了一句:“明天回?”
周景珩“嗯”了一声。
陈岁昭的动作顿了一下。明天就回。她知道这趟宁波之行很短,短到只有两天一夜,可当“明天”这两个字真的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有准备好说再见。
车子驶出赛道的时候,陈岁昭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灯火。周景珩坐在她旁边,手握着她的手。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她在每一盏灯光亮起的瞬间,努力记住他的样子。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嘴角那一条永远不太明显的弧度。
回去之后,他们要回到各自的城市,住各自的楼,过各自的生活。他飞往各个城市比赛,她朝九晚五地上班。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休赛期,也许更晚。
可他的手握着她的,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周景珩。”
“嗯。”
“你下次比赛是什么时候?”
“下周末,珠海。”
珠海的赛道她去网上看过照片,靠在海边,有几段高速弯道很出名。她想说“我来看你”,但没有说出口,因为去珠海要请假,要买机票,要订酒店,要跟妈妈解释为什么又“家庭旅游”了。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周景珩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像是在回应。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别急,”他说,“还有很多个下周末。”
陈岁昭闭上眼睛。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红灯。
在红色信号灯的光芒里,她睁开眼,侧头看他。
“周景珩。”
“嗯。”
“你会在珠海赢的。”
周景珩看着她,红灯的光落在他眼底,像两团安静的火焰。
“你不在看台上,”他说,“也会赢吗?”
陈岁昭想了想。她想起鄂尔多斯那个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傍晚,他站在维修区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在看台上,我就不会输。”
“会赢的,”她说,“因为你的看台上,永远都有一个座位是空的,那个座位是留给我的。我不在的时候,它也是我的。”
红灯跳成了绿灯。车子驶过路口,光芒从红色变成绿色,又变成一片流动的昏黄。
周景珩没有说“好”,没有说“嗯”,甚至没有点头。
他只是在昏黄的光线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车窗外,宁波的夜色温柔地铺展开来。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晃,落下几片早黄的叶子。这座城市他们都不会停留太久,他只是路过,她也只是路过。可在这个路过的夜晚,她的手里握着他的手,他的手里握着她的手。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