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珩正在拆第二份三明治,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回了。”
陈岁昭的心提了起来。“你回了什么?”
周景珩把三明治从包装纸里拿出来,放在纸巾上,慢慢地、仔细地把包装纸叠成了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我跟她说,等你有空,带你去见她。”他把叠好的包装纸放在桌角,抬头看着陈岁昭。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眼底,像碎了一地的金色。
陈岁昭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本来应该紧张,应该害怕,应该像昨天晚上那样疯狂摇头说“不行不行我还没准备好”。可是此刻,在宁波这个阳光很好的早晨,在对面的男人把三明治包装纸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的这个瞬间,她忽然一点都不紧张了。她想见那个在他不会跟人说话的时候没有带他去看医生、而是给他买了一台二手卡丁车的妈妈。想见那个退休之前是小学语文老师、最近在研究多肉、对百合花粉过敏的林阿姨。想去他长大的地方看看,看他小时候跑卡丁车的赛道,看他上学时走过的路,看他变成“周景珩”之前的样子。
“好。”陈岁昭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句话,又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只等他开口。
周景珩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真好”,甚至没有说“嗯”。他只是伸出手,把陈岁昭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食指在她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圈。轻轻的,痒痒的,像一枚看不见的印章。
陈岁昭的耳朵又开始烫了。她把那只手缩回去,假装在拿咖啡,结果手抖了一下,咖啡洒了一点在桌面上。周景珩抽了两张纸巾,把桌面擦干净,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陈岁昭看着他叠纸巾的动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个人是不是把所有不会说出口的话,都叠进了这些整齐的方块里。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陈岁昭的手机响了。陈枝。
“岁岁!你们起来没有?俞言说带我们去赛道看看,周景珩今天不是要去车队吗,我们一起去呗?”
陈岁昭看了一眼周景珩。他正在喝最后一口咖啡,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挑了挑眉。
“我姐说想去赛道看看,”陈岁昭捂住话筒,“你今天要去车队吗?”
周景珩想了想。“下午有车队会议,上午没事。”
陈岁昭松开话筒:“他说上午没事,下午有会。”
“那正好!我们在楼下大堂等你们,你们快一点啊,俞言说太晚了过去就赶不上看——”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俞言的声音,含混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在说“我没说这么多”。然后是陈枝压低了声音的一句“你别抢我手机”,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最后电话被挂断了。
陈岁昭看着结束通话的屏幕,叹了口气。她姐谈恋爱的时候就像一个永动机,永远精力充沛,永远情绪高涨,永远能把身边所有人的节奏都带得乱七八糟。
周景珩站起来,把桌上的垃圾收进袋子里,系好,放在门边。然后他转身看着陈岁昭。
“你穿这个?”他问。
陈岁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条奶白色的裙子,昨晚从鄂尔多斯穿回来的,今天又穿上了。她的行李箱里其实还有别的衣服,但她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拿了这一条。大概是因为他说过“好看”,她就想多穿几次,穿到他觉得不好看为止。
“不好看吗?”她问。
周景珩没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裙子领口,然后伸出手,帮她把翻进去的领标翻了出来。他的手指擦过她的锁骨,凉凉的。
“好看。”他说。
陈岁昭觉得自己大概是无法对“好看”这两个字免疫了。不管他说多少次,不管是在什么场合,不管她那天穿了什么、头发乱成什么样、脸上有没有妆——只要他说“好看”,她就会像被点击了一下某个开关,从耳尖红到脚趾。
他们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红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只有空调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在头顶盘旋。周景珩走在她前面半步,她不紧不慢地跟着,看他刷卡锁门,看他试了一下门把手确认锁好了。他的习惯很好,每一个细节都很认真。她忽然想起昨晚他说“我下个月回来,住22楼”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不是“我想”,不是“我希望”,是“我回来”。
电梯来了。门打开的瞬间,陈岁昭看到里面的两个人,脚步一顿。
陈枝靠在俞言身上,俞言一只手撑在电梯壁上,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两个人的姿势介于“在等电梯”和“在电梯里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之间。看到陈岁昭和周景珩走过来,陈枝飞快地从俞言身上弹开,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俞言倒是没什么反应,把手从电梯壁上放下来,朝两个人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个“你们懂的”的笑容。
陈枝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过于正式的语气说:“早啊,你们都起来了,那正好,我们走吧。”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脸上的红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脖子根,连耳朵都是红的。
陈岁昭看了她姐一眼,又看了俞言一眼。俞言的表情坦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在陈岁昭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陈岁昭心里叹了口气——她真的不想知道,也不想知道,这辈子都不想知道。
四个人走进电梯,陈枝和陈岁昭站在前面,俞言和周景珩站在后面。陈枝凑到陈岁昭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的裙子好看。”
陈岁昭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的脖子怎么了?”
陈枝猛地抬手捂住脖子,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捂住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又把手放下来,故作镇定地笑了笑:“蚊子咬的。”
陈岁昭看了一眼窗外的宁波。昨晚下了雨,今天阳光灿烂,气温大概十度出头。这个季节,这个温度,有蚊子。她选择不去深究这个问题。
好在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陈枝第一个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像在逃命。俞言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步速和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陈岁昭走出电梯的时候,手忽然被握住了。周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扣着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说——我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玻璃窗外,宁波的阳光倾泻而下。今天是这趟旅程的第二天。真正的第二天。他们认识——不对,他们“重逢”的第四天。可陈岁昭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她记不清没有他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久到她觉得牵着他的手走在陌生的城市里,是世界上自然的事情。
陈枝已经跑到了酒店门口,回过头来,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笑了。俞言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车钥匙,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在查路线。周景珩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不是松开,是换了个姿势,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分开,重新扣进去。十指交握。
陈岁昭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在看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情。可他扣着她手指的力度,比刚才紧了一些。
酒店门口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初晴特有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陈岁昭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会记住很久。宁波,秋天,雨后,清晨,牵着她的人的手,十指交握。周景珩,她的——男朋友。
陈岁昭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嘴角弯了起来。
她的男朋友。
多好听的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