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珩是被阳光晃醒的。不是那种温柔的、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而是大片大片的、毫不客气的金色光线,从没拉严实的窗帘之间涌进来,铺了满床。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肩膀有点酸。第二个感觉是——
陈岁昭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轻而均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头发散在他卫衣的领口上——是他的卫衣,她穿着,袖子长出一大截,手缩在里面,只露出几根指尖,搭在他的手臂上。
她没有盖被子。被子全在他身上。她把自己那半被子也给了他,自己缩在他旁边,像一只怕吵醒主人所以不敢乱动的小动物。
周景珩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
晨光在她的鼻梁上落下一小片金色的光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有一点点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他突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不是因为他赢了比赛,不是因为他拿了冠军,而是因为在这个普通的、雨停了的、阳光很好的宁波早晨,他睁开眼睛,看到她在身边。
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从她脑袋下面抽出来。她皱了皱眉,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周景珩看着她把那半张脸埋进枕头、只露出另外半张脸的睡姿,嘴角弯了一下。他下床,把被子重新盖在她身上。她立刻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小截头顶。
周景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轻手轻脚地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的时候,陈岁昭动了动,但没醒。太困了。昨天晚上——不对,今天凌晨,她几乎没怎么睡。她靠在周景珩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数着,数到不知道第几百下的时候,天就亮了。她记得自己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灰蓝色的天空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金色,像有人在幕布后面点了一盏灯。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浴室的门开了又关了。周景珩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换了那件她在到达口第一眼看到他时他穿的黑色卫衣。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涌进来,在房间中央画出一个明亮的光斑。
陈岁昭被那道光晃了一下,皱着眉头往被子里缩了缩。周景珩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正在被子里蠕动的不明生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陈岁昭。”
“嗯……”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睡意。
“快八点了。”
被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被子猛地被掀开,陈岁昭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眼神涣散,嘴角还有一道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水痕。
“八点?!”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嗯。”
“我闹钟没响……不对我好像没定闹钟……”她手忙脚乱地去找手机,找到了,按了两下没亮,才想起来昨晚没充电。她在枕头底下摸充电线,摸到了一截温热的手指,才意识到那是周景珩的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周景珩没有笑她,只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根充电线,插上她的手机,递了过去。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电量百分之四。
从百分之零到百分之四,大概是刚插上不久。他把她的手机充上了电,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岁昭低着头盯着那百分之四,眼眶又开始发酸。
周景珩站起来:“我去买早餐,你洗漱。”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她慌慌张张地想下床。
“不急。”周景珩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圈。“慢慢来,我等你。”门关上了。陈岁昭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冲到镜子前面看到自己的头发时,整个人呆住了。昨晚洗完头之后她没吹干就睡了——不对,是没吹干就“坐”了一整晚,头发乱得像被龙卷风袭击过的鸟巢。她用水把头发打湿重新吹,吹到一半想起来她充电线还在床头柜上,又跑回去拔充电线,然后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房卡。
她记得昨晚周景珩办入住的时候,前台给了两张卡。他放了一张在口袋里,另一张给了她。那这张是哪来的?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房卡,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房间号——她的隔壁。周景珩的房间。便利贴的右下角,有两个很小的字,是他那种略带凌厉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的字迹。
我的。
陈岁昭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她把那张房卡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周景珩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便利店的袋子,透明的那种,能看到里面的三明治和饭团。另一个是纸袋,印着某家咖啡店的logo,袋口微微冒着热气。陈岁昭刚吹完头发,脸上还残留着洗漱时溅上的水珠,正蹲在行李箱旁边翻找什么东西。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你买了什么?”周景珩把袋子放在窗边的小圆桌上,从里面拿出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的盖子揭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然后盖上,推到陈岁昭面前。
“拿铁,少糖。”他说。
陈岁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怎么喝咖啡?”
“你上次说的。”
上次。是在他家吃早餐的那天早上,咖啡机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端着那杯深蓝色的杯子说了一句“我喝拿铁,少糖”。那天早上的事情太多了——她宿醉,她紧张,她在他的厨房里说了很多话。她不记得自己提到过咖啡的喜好,更不记得这句话。
可他记得。
周景珩已经把三明治从袋子里拿了出来,拆开包装,放在一张纸巾上,又推到她面前。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看她的表情,低着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不需要被特别感谢的事情。
陈岁昭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是她能入口的温度。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忽然鼻子又酸了。
不行了,她觉得周景珩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因为脱水而送进医院。眼泪和水分从身体里流失的速度完全不成正比,他每做一件小事,她就得补一大杯水。这样下去,这几天她摄入的咖啡因和眼泪哪个更多,还真不好说。
周景珩坐在她对面,吃着另一份三明治,吃相很好,咀嚼的时候嘴巴是闭着的,咽下去之后才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车队的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屏幕一直亮着,但他没怎么回,只是偶尔看一眼。“你忙的话不用陪我,”陈岁昭说,“我一个人可以。”周景珩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不忙。”
陈岁昭看着他扣过去的手机,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她从周景珩的手机屏幕上看到的那两条消息——一条来自他妈妈,问他是不是有事没告诉她;一条来自林薇,说她妈要去鄂尔多斯了。她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告诉了,他一定会问她是怎么看到的。她总不能说“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偷看了你的手机通知栏”吧。
“周景珩。”
“嗯。”
“你妈妈……你后来回她消息了吗?”